附录:吴鹏飞诗文选(一)

青海四章

   

    日月山

    一个夏末秋初的日子,喧闹正在归于宁静。
    朋友说,我们到青海去吧。
    我一下子愣住了,因为这个短语拨动了我内心深处一根隐秘的弦。
   《青藏高原》那首歌,那苍凉悠远的旋律能在人心里袅袅升起来,你知道,在这曲调中,有一种人有时候真会泪流满面。
    诗人说的对,我们都是青海的儿女啊。
    长江发源在那里;
    黄河发源在那里;
    澜沧江发源在那里;
    有276条流域面积500平方公里以上的河流纵横交织在青海的境内,正是这些万古不息的河流,孕育和滋养了中华文明。
    我们从西安咸阳腾空而起,飞向我们生来就该梦想的地方。
    无穷变幻的云,比雪更洁白,无休无止地掠过机翼。
    我们在水之上,在空气之上,飞动在古代哲人幻想的第三层世界里,其实这里一无所有,只有蔚蓝的虚空。
    而我们脚下,才是一个丰富和真实的世界,苍茫的高原向我们奔来,阿尔金——祁连山脉,东昆仑山脉及其支脉可可西里山,巴颜喀拉山,阿尼玛卿山,唐古拉山脉渐次在高原上展开,好象一个博爱的母亲恨不得多长几只臂膀,来拥抱远方归来的一群群游子。
    在天地之间飞,在高原之上飞,你才能体会一种博大的意境,懂得什么叫“天无私覆,地无私载”。
    西宁到了。
    我们盘旋着降落。
    这座高原明珠城市果然名不虚传。道路绿树掩荫,高楼鳞次栉比,几十年建设发展,城市面貌早已蔚为壮观。
    但可惜,似曾相识的繁华街市也说明,商业文明的侵袭正使它失去自己的特色。
    抱着兴奋与遗憾,我们驱车匆匆掠过西宁,渴望走向高原深处。
    日月山,就这样首先印现在我们摇晃的车窗上。
    日月山双蜂并立,富有民族特色的建筑——日亭和月亭分立其上,登亭望远,无限江山尽收眼底。
    遥想当年,纤弱女子文成公主进藏和亲,途径此地,西望茫茫,东望亦茫茫,哪有今天这番热闹呢,藏胞拉着游客:骑牦牛,戴呢帽,穿藏袍,不亦乐乎,热情得都有点过分了。    
    说来巧,我们登上这海拔3520米的山峰,忽飞来一云,洒下阵雨,藏胞戏言,说这是公主洒下的珠泪,每有客来,每有雨下,我们将信将疑。
    传说她当时确实泪如泉涌,回望故国,公主掏出日月宝镜,霎时镜中出现了“八水绕长安”的美景和宫中的舞榭歌台,不禁珠泪纵横,柔肠欲断,可想起临行前太宗皇帝的一再嘱咐,自己肩负的历史重任,毅然将日月宝镜抛在此地,向西踏上吐蕃的土地。
    从此藏汉两个民族结下兄弟情谊。公主和亲的事迹至今已有1300多年,但日月山在,公主就永远会被人缅怀。
    日月山,在青海众多山脉中,论高峰险奇,恐怕是小字辈了,但有此历史意义,即足以名播四海,何况它还有奇妙的地理分界作用呢。
    这山,是我国外流区域与内流区域,季风区与非季风区,黄土高原与青藏高原,农来区与牧业区的分界线。
    东望阡陌良田,一派塞上江南风光,西顾牛羊成群,一幅塞外辽阔景色,两侧仅在10公里之内,有如此之大的反差,实属罕见,不能不叫人叹为观止。


    青海湖

    翻过日月山垭口,雄浑,广阔,无垠的草原旋转着扑进我们的眼帘。
    这里有最轻的雪,最凉的草,最高的水。
    诗人说,为什么我眼里满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高原的景色,真是需要这样用心去感悟。
    天高云低,仿佛伸手即可撕片云彩。一路上忽雨忽晴,天气象孩子一样单纯顽皮,喜嗔无常。但雨无须撑伞,晴却是真晴。
    世上最渺小,最柔弱的东西,在这样的气候鼓励下,生长蔓延在高陆的巨大板块上,形成了青藏高原的漫天绿色。
    我们晚到了一步,据说铺天盖地的金黄菜花烂漫期间,景致甚美。
    我们面对的是相对素淡的草色,其实更有韵味,灰的,黄的,褐的,青的,绿的,红的草色交织,相互融和而不刺目,仿佛大自然有意精心编织了这张从我们脚边一直铺到天边的地毯。
    高原的色彩多数时间是热烈的,可是高原总是异常静谧。当我们偶尔停下车,起初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假如这时有一只昆虫鸣叫起来,那抑扬顿挫清晰入耳,你以为它近在身边,其实它远在百米之外。这就是草原特别令人感动的一种胸襟:即便是一只小小虫儿的低吟浅唱,也能得到认真的倾听。
    羊,牦牛,马,骆驼就散落在这样令人心醉的草原上,远看如黑白的宝石镶嵌在原野上。
    它们应该比宝石更珍贵。这些温软的,会走动的宝石富裕了牧民,更新了牧场,使无边草原的存在有了一个可爱的理由。
    如果你肯走近这些羊群,穿行在成千上万只羊儿间,有什么会使你产生终生难忘的印象呢?
    是那些眼睛,羊群那一片片亮晶晶的眼睛,我敢说,你不会忘却,因为那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一种眼睛。
    青海湖,就是从这样的羊群背后涌上来的。它浩淼的水充溢天地之间,一瞬间,你不敢断定它是悬在天上还是嵌在地上。
    青海湖,你能从远处闻到它微咸还甜的香味。这是世间少有的高海拔大型咸水湖。人们都以为青海湖因青海得名,实际上正相反。青海湖是历史名湖,汉时称“鲜水”,“仙海”,民间称“西海”,北魏时更名为“青海”。湖畔是著名古战场。杜甫有“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的诗句描述当时战争的惨状。
    走到湖边,抚摸湖水,你将惊异。也许你熟知白居易“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名句,但你是第一次遇到“绿如蓝”的水。
    烟波荡漾的湖水,由于汇入河流水文特征差异,在不同季节,甚至同一天早中晚水的颜色大不一样,给人以神秘莫测之感。
    当一轮旭日弹射而起,染红云朵,照亮湖光山色,那恍如隔世绝尘的又红又凉的水真是令人神驰,引人遐思,你甚至想化作那样的水,伴着那永不疲倦涌向湖边的波,去滋润草原。
    青海湖边美丽的账房宾馆,6,7,8,9月份总是客满。热情的主人以藏族歌舞迎接每位客人。
    青稞美酒与哈达,是那里最高的礼仪,虽国宾来访,也不过如此。
    晚间湖畔已是寒意逼人,熊熊的篝火将五湖四海的心烘暖,大家牵手起舞,手舞之足蹈之,似乎都已“乐不思蜀”了。
    此行的遗憾是来得太晚了。青海湖的鸟岛已鸟去岛空。夏季鸟翅如织,遮天蔽日的盛景只有靠想像或者从资料中得以见到了。
    当地人说,鸟飞向了南国,或许越洋周游列国去了。鸬鹚岛上还剩几只怅然的黑鸟,郁郁寡欢,怎么哄赶也不起飞。湖水拍打着鸟岛,犹如叹息,使无鸟的岛显得格外空寂。
    但鸟岛仍有魅力,爱鸟及屋的人们虽明知无鸟可逗可看,仍然一拨一拨地赶往日渐寒冷,日渐空旷的小岛。
    告别青海畔,踏上返程。虽只两天,高原的景色又有变异,草愈黄了,花更少了。
    沿途还有最后的放蜂人在守候最后的花地。
    下车尝那青海湖旁的蜜。
    那甜,真是沁人肺腑。

 

    塔尔寺

    从西宁市向西南行25公里,便来到湟中县鲁沙尔镇黄教圣地-------塔尔寺。
    塔尔寺是黄教创始人宗喀巴大师的诞生地,被尊为藏传佛教格鲁派(也即黄教)的鼻祖而闻名。
    宗喀巴大师名叫罗桑扎巴,宗喀巴是人们对他的尊称,意为湟水之畔的人。相传他于1357年藏历十月十日,诞生于现在的塔尔寺大金瓦殿所在地,其母剪脐带滴血之地,数年后长出一株白檀树,枝叶繁茂,有十万片叶子,每片叶上都显示出佛祖释迦牟尼的身像。
    宗喀巴从小聪明过人,3岁进夏宗寺,受近事戒,7岁入夏琼寺,受沙弥戒,16岁徒步赴西藏,朝拜各派名寺,遍访高僧名师,刻苦研习佛学。6年后,宗喀巴大师的母亲香萨阿切思儿心切,让人捎去一束白发,其意是老母已是白发苍苍,要他回来一晤,宗喀巴为佛教事业决意不返,给母亲和姐姐各捎去用刺破鼻子的鲜血绘成的自绘像和佛祖像,回信道,若能在我的出生地点修建一座佛塔,就如同我见面一样。
    香萨阿切与众信徒按宗喀巴的旨意,用石片砌成一座莲聚塔,这便是塔尔寺最早的宗教建筑物。1560年,一位禅师在塔旁建一座小静房,1577年在此基础上建成一座佛殿,叫弥勒殿。以后经多次扩建,成为驰名中外的黄教名寺。
    塔尔寺由于是一代宗师宗喀巴诞生地,成为信徒们心驰神往的朝拜圣地。岁月的流逝,愈加深了信徒的尊拜之诚。许多信众在大金瓦殿磕“长头”以还愿。据介绍还愿须磕“长头”十万个,身强力壮的信徒需要三个月方能完成此举,而年老体衰者至少要半年时间。他们身下的木板,说是几个月就得更换一次。
    宗教对人心灵的影响力,由此可见一斑,也深深震撼着每一位游人。
    塔尔寺僧人最多时达3600多人,在重大宗教活动时可达5000多人。塔尔寺现占地40余公顷,殿堂25座,僧舍9300余间,建筑布局以地势高低起伏,错落有致,建筑格局与自然环境为一体。主要的建筑有八宝如意塔,大金瓦寺,小金瓦寺,大经堂,花寺,九间殿,班禅行宫,密宗学院,时轮坛城,新建成的酥油花陈列馆等,形成了藏汉建筑艺术相结合的佛教园林建筑群。
    不惟如此,塔尔寺还有著名的艺术“三绝”:壁画,堆绣,酥油花。
壁画,是各殿宇墙壁的绘画,大多绘于布幔,墙壁或栋梁上,颜料采用石质矿物,色泽鲜艳,经久不变。这些绘画构思巧妙,布置适然,色调和谐,精巧细腻,层次分明,千姿百态,栩栩如生,极具艺术价值。
    堆绣,是塔尔寺独创艺术品种,它用各色绸缎剪成佛像,人物,花鸟等,以羊毛或棉花充实其中,再绣于布幔上,制作精细,图案别致,形象生动,繁富奇绝,为美术界所称道。
    酥油花,是用酥油塑造各种佛像,人物,飞禽走兽,树木花卉,亭台楼阁和宗教,神话故事。它造型生动,形态逼真,工艺细巧,深受各族人民喜爱。据介绍,由于酥油溶点很低,塑造时必须在极低温度下进行,塑造过程中必须每接触酥油之前把手指放入冰水降温,有时一尊作品完成,作者手指亦伤残。
    宗教激发出的献身精神,就是这般令人难以想象。
    塔尔寺,当你离开它的时候,有一种难以言传的凝重感伴着你,那一幕幕见闻,使人丰富,使人成熟,也使人长久而严肃地思考生命及其意义。


    青稞酒

    青海有一种酒,300多年香飘高原,这就是青稞酒。
    在青海驱车数千公里,所到之处,无论豪华酒家还是牧民炕头,都能见到这酒,闻到那香,驱寒祛病,强身壮骨,助兴解忧,酒,是雪域的魂。
    不能设想,青海没有青稞酒,这犹如假设青海没有羊群。
    如果从西宁出发,向北行进32公里,一种奇异的,独特的酒香将愈来愈浓烈。因为那儿是青稞酒的故乡,也是青海的旅游景点——互助土族自治县。
    土族是青海独有的民族,互助是唯一的土族自治县。互助山青水秀,得天独厚,青稞酒偏偏从这里汩汩流出来,自有它的道理。
    互助南门峡水库,林木苍郁,风光旖旋,水之柔美清澈难得一见。而峡谷,山体高峻陡峭,多为石灰岩生成,流水之下,地貌千奇百怪。
    北山国家森林公园,更是青海少有的林木景观,一条叫做大通河的河悄悄穿过林地,737种植物吸吮这乳汁,茂密生长。在林间的帐篷和木屋中消夏,是真正的享清福。公园门前一幅对联撰得明白,不是夸张:“其间有苍松翠柏流泉飞瀑;此地能宜春消夏延秋越冬”。
    我们到互助的时候,青稞正在或已经成熟,所有青稞的麦芒都已见黄。漫山遍野的青稞沙沙作响,仿佛麦粒在彼此传递成熟的消息,青稞的清香弥漫在空中,香透千里沃野。
    这是收割,打场的时节,农人充满丰收喜悦。
    青稞就这样源源送进青稞酒厂,变成雪亮的酒液,去滋润天南地北的男人那刚强或脆弱的心。
    这是真正的美酒啊。
    否则就不能解释互助县青稞酒集团,只几年功夫,资产即从150多万滚到三亿多元的奇迹,这个厂的发展,是西部地区民族工业的一个典范。
    在互助,热情好客的主人举钩架锅,宰羊熬汤,在野地林间招待来自远方的我们。喝鲜嫩爽口的羊肉汤,泡酥脆可口的锅烧馍。
    主人殷勤举杯。
    主人说,不,整个互助的人都这样劝客人:青稞酒不醉人。青稞酒,是他们的骄傲。然而这还不算盛情。
    我们被朋友引领到土乡。
    我们为土族服饰的华丽和考究惊呆了。那刺绣,那彩虹般鲜艳的色彩,那奇妙的图案,简直件件都是稀世珍品。
    我不禁想起歌剧《图兰朵》的服装师在中国的感叹,其实有一种真正的艺术传统留在民间,在某些乡村,比如土族,几乎家家都有画家,他们对色泽的敏感,对图案的结构,对艺术的朴素直觉,都几乎是世界级的水准。
    土族人民热情好客,能歌且善舞,你看她们的轮子秋转得多漂亮啊!客人前来拜访,他们认为“客来了,福来了”。尊贵的的客人是宝贵的象征,全家出门欢迎,敬酒称为吉祥如意三杯酒,献哈达则是深深的赞美与祝福。
    客人进家上炕盘坐,端上奶茶和锅馍,还有青稞酒。饮酒时以歌舞相伴充满生活情趣的敬酒歌,给客人接风洗尘,温暖如春。
    姑娘唱:你一个大男人家,我们姑娘敬你酒,你不喝咋好意思……
    老人唱:你来到土乡,就是土族的儿女,我们土族儿女,都是豪爽善饮的呀……
    我们这些客人只好仰起脖子猛喝,不知不觉醉倒在土乡。
    挥别土族父老乡亲,不由得泪眼婆娑。
    我不知道,这纯朴的民风还能保留多久。
    但愿青稞酒香飘神州,而酒乡永远别染上商业的俗气。
    再见了,青海。
    我还会再回来。
    因为我们都是长江黄河哺育着长大的,我们本来就是青海的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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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感

   

    (一)
    那晚真的就起风了.路上行人很少,远望去他们好象都心事重重.本来我已经关好门窗,本来我很累,打算举杯听雨,然后想一些往事。我自已也不知道,我掐灭烟头,两手空空,会突然不顾一切地说,我要走了。
    妻问:为什么呢?
    我记得在黑暗中我奇怪地笑了.许久许久我掩饰着内心的失望,隐忍着和大家相处,我郁郁寡欢,现在我要走了,仍然只有这个唯一爱我的人感到不安。 
    雨很大,可我还是走了。


    (二)
    在火车上,只有我行囊空空,而且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所以我眉飞色舞陪陌生人交谈,我原以为我内心将平静如水,其实不是。
    那女子从茫茫人海走出来,奇怪地坐到我身边,她变幻着美丽的身姿,而远山在这少女的身影中旋转和轻轻漂浮。我又变得伤感,我低头,等待这一切消失。
    她却举起了我的杯子,那一刻我突然替她耽心,我怕我或许有什么传染病尚不自知。
    我们注定要被人群的力量冲散,只能在月台的不同台阶最后一次相视一笑。
    于是我把那只杯子慢慢丢进了嘉陵江,不知有没有鱼儿愿意游进它……


    (三)
    我走得太匆忙,忘记了携带证件。尽管我真诚地朝他们微笑,他们仍然满腹狐疑。没有一个地方愿意听我解释,更谈不上奢望他们相信我的解释。
    那一夜,我在远方的道路上胆战心惊地走来走去,我的微笑、我的语言、我的服饰甚至我的一切都无法证明我自己。
    我不停地问自己, 我是谁?


    (四)
    在繁华的大街上,我问到歌乐山烈士陵园怎么走,许多来去匆匆的人不理睬我。
    在渣滓洞,监狱的门如今敞开着,黑暗的牢屋里却悬挂着烈士们的肖像;烈士们用过的铺盖布满了灰尘。我流下了泪,恭恭敬敬在每一铺上放上一支悃,我问,为什么没有人替他们整理清洗铺盖,为什么不把他们的像片陈列在专门的陈列室里,用文字说明代替牢房里的相片不好吗?为什么还忍心把他们关在里面?
    没有人回答。
    我很伤心。发誓再不来这里,除非他们把烈士的像移出牢房。我呜咽着离开歌乐山,路人以为我掉了钱包。
    我不懂他们的理想,可是从孩提时,我就崇敬为自己理想献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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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农架

 

    居闹市既久,人不免身心疲惫。若能寻机归隐林莽三两日,尝一尝俯仰天地物我两忘的滋味,岂不妙哉?到神农架、到茫茫林海去度周末,这实在是太诱人了。“周末神农架三日游”首度开通,果然客满。四面八方的客,相识不相识的人,忽然要同车偕行、同船修渡,作回归自然小旅,自是别有情趣。一片寒喧之中,导游小姐笑致迎辞。一面杏黄小旗不肯安份,在她手中飘舞。那马自达小客车似乎能解人意,七拐八拐地将街区甩到脑后,一头扎进了万水千山。
    傍晚时分,一抹红霞,万顷绿波,我们到达了“林中石头城”松柏镇。神农架旅行社的职员早已恭候多时,周详的服务使人受宠若惊, 难得我们都变成了“饭来张口”的逍遥客。
    正说话间,夜幕已降临千沟万壑,推开神农宾馆的窗,林涛阵阵、泉声绵绵,远望是一片玄黑之色,思想有数不尽的奇山异水、奇峰异石、奇禽异兽、奇洞异穴、奇树异木就藏于这片玄黑之中,人不能不生敬畏之心。是夜,山风徐来,浸润身心。车城石城,百里不同凉热。在那儿拥衾入梦,不觉一夜香眠到天明。
    次日早起,直奔武山湖。神农架旅行社的导游小姐登车导游,口齿伶俐、活泼热情。不时博得阵阵喝采。武山湖的确是个幽绝的去处。泛舟其上,但见水平如镜、湖绿似玉、鸳鸯戏水、飞鱼掠影、青山排出、鸟语花香。导游小姐一曲“神农黄酒明格儿甜”的山歌久久飘在水面,袅袅不散。此情此景,令一船游客顿生天上人间之慨。据说这儿正是白化动物之乡。白熊白獐白鹿白蛇白龟,曾令科学界为之愕然。举目眺望,遥想那些没有伪装色的动物,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下午折返再奔神农顶游览区,沿途胜景无数,美不胜收。
    神树梭罗岁已500,两遭焚烧树腹巳空,然至今生命力不衰,绿冠如盖枝叶繁茂傲然挺立;七姊妹树,相传是古代七妻妾为悼亡而植,相依的树姿似乎依稀可见凄艳传说中缟素女子哀怨的神情;燕子洞,内有地下河流,洞道幽深莫测。探步入内一片啁啾之声。数千只短嘴金丝燕群居洞中至今仍是不解之谜。红坪画廊。一条峡谷长十数公里,将三瀑四桥、五潭六洞、七塔八寨浑然融为一体,鬼斧神工,天然形成一道画廊。据说临秋色彩斑澜更为叫绝。风景垭,谷深万丈满底琅琊,或似擎天玉柱,或似新抽石笋,神秀奇险一景俱备。板壁岩,于箭竹林间起怪石,或高或低,千姿百态。最惹人注目者是北坡的一尊巨石。远望似骆驼痛饮,近观如群猴嬉戏。游人往往要在这尊奇石上花费不少时间。神农顶,海拔3千多米,是华中第一峰。贵为众山之首却不以险峻见长,反倒平缓朴质。漫山草甸厚如海绵,满坡箭竹婀娜摇曳如修如剪。这奇异的景致,是否是自然对人的启示呢……
    时间匆促。许许多多的神农奇景我们来不及涉足,导游小姐娓娓动人的描述稍稍弥补了我们的缺憾。谁能揽尽神农胜景呢?数不清的景更蒹四季变幻,解不开的谜再加尚不知道的谜,这正是神农架历久不衰的魅力所在啊。
    一路欢歌笑语。看景、听景、谈景、品景、悟景。不知不觉三天已经过去。不知不觉人们在旅程中结下了友谊。这友谊或许象彗星一样美丽而短暂,然而却值得回味。旅游不仅陶冶性情、开阔眼界,有时候它还为我们带来友谊。当小刘导游中途下车的时候,满车的客手拉着她的手与她道别。十堰国旅的那个姑娘,差一点当众掉下惜别的泪。大家都很激动,相约秋天再到神农架,来看小刘说的另一番“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的美景。
    车终于启动了。远远地回望在路边朝我们挥身的神农架姑娘,那是我们最后所见的风景。我们踏上归途。客车轻快地越过林区、越过房陵大地。转过最后一个山垭时,一片灯河映入我们的眼帘:十堰到了。小别之后的车城亲切而动人。那里有我们的家、我们的单位、我们的亲人和朋友。你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轻松与欣慰。平凡的日子在等着你,可是突然有了新意。 

太子坡
    情深则伤,秋深即寒。
    三两伴忽生登临意。偶一日车抵太子坡。
    冬里面,水渐凝滞,叶褪血色,果凉不能嚼,石可谓步步青白。月若有情,复照空山虚观,此时不知如何感想。
    九曲黄河墙,一里四道门。太子坡院中有院、屋内含屋,有庙宇20栋105间,雕梁画栋不显荣耀、额彩枋金不露富丽,一砖一木一石一草,无非一个“幽”字。
    冬乃旅游淡季,游客断绝。一片寂静中,旦暮无物可闻,令人怀疑生耳何用。只有磐的清音偶一响起,化开宁静。大殿在这般气氛中,劈面有长联:“赤脚常怀赤心爱民如保赤子;青衿每放青眼恩德堪配青天。”据说出仕问官者,焚香磕头许愿,颇有灵验,只不知谁实践了此联。
    附近百姓说,太子坡的神没走。此处柳开五色花絮,春在不谢;桂吐金银两蕊,冬来还香。最奇者是太子殿前一棵枣树,一颗一颗地熟,一粒一粒地落。早起苦读的人必能拾到。远近求学者、前来拜香者多时络绎不断。新加坡—位富商视此地奇异,献45万元修缮庙宇,每年亲率信众180余人,万里来朝,是目前武当所接最大海外团。太子坡的管理者笑说,此地已成求学求财求仕“三求人士”的信土。
    太子坡因相传净乐国太子在此修炼而得名,明永乐十年敕建,清代三毁三建,作为完整道观群落,历经劫难幸存于今,极为珍贵与稀罕。砖雕焚帛炉、石雕祭坛、著名的“一柱十二梁”木结构五云楼,为国内仅见,是明清建筑的“化石”,中华文明的瑰宝。古时智能与技法,真是匪夷所思。
    太子坡景点的负责人,引客迂迥,逐物介绍,如数家珍。近两年他们引水拉电、种花养草、修观护殿,使太子坡沉寂多年后重放异彩,游客人次与景点收入连翻两番,可谓皇天不负有心人。武当山文物宗教局一先生说,太子坡今后将作为弘扬老子文化的研究、传播地而名显于当世。果然如此,太子坡乃适得其所。俯瞰太子坡六进七院,犹如迷宫,变幻莫测。只身入内,恍如另界,研悟老庄,舍此其谁?这建筑群高低有序、大小得体、安排巧妙,复杂的地形上组成高低不同、进深各异的空间环境,形成变化统一的整体格局。在此观览群山,极目干峰竟秀,烟云迷离,俯视山涧沟壑,宛如蛟龙露背。夕阳西斜时,太子坡会出现武当奇观——太和翦影。
   “太子何年去,名坡万古传。羊肠云外险,蜃市海中鲜。委巷通群帝,飞岩接九天”。古之人已作古,惟见天地悠悠、岁月悠悠,愈见生之短促。百代过客也许由此悟出:人生本就是“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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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吟峡

 

    郧县黄柿乡仙女洞风景区,有奇峡穿境,其间水幽、山险、石怪,得先机而游者莫不赞叹造化之功。说郧县第某任县委书记赴任未久,弃“轿”入乡,柿黄时到黄柿,探仙女洞下之龙吟峡。一干人无路寻路,荆棘破肤、朝露染身,但见十里峡谷,景景幽绝,如巨蚌含珠。他们为山水寂寞之美所动,抚水捶山叹道:我们来得太晚了。遂逐景命名勒石以记,现场拍板加大开发力度,要求一枝一叶不准乱动。游客日见其多,龙吟峡的神秘面纱随之撩开。我闻讯去探访,惊其美而记之,计石、水、植物、灵物四篇。

   
    将近峡谷,有异石一尊,如龙卧清泉,引颈长饮,真个神形兼备。那青灰脊背似在游戈,游人骑而留照,蹑手蹑脚,疑为活物。据说天旱年份百姓多来此祈雨,屡有应验。到得谷口,劈面一石,挡住去路。相传民国年间数百乡亲避战乱进深谷,匪帮趁夜追至谷口,被这虎视耽耽的大黑石震慑,不知路之高低和谷之深浅,无奈罢兵。“镇谷石”之名由此传扬开去。
    循镇谷石古老石阶而下,光线渐暗,只见三块大石如莽兽之齿相啮合,露一孔洞,一说是仙女当年门户之门。入此门内恍入隔世,满目所见非仙景若何?立时叫人物我两忘。一声呼哨回声荡漾,宛若龙吟长啸,龙吟峡名,即由此出。行不几步,一圆形巨石背负林木当道腾起,如“绿毛巨龟”探首,悬起处巨爪毕现,偌大之石仅一石立撑,玄之又玄,非神力谁能为之?最奇者,仅两米远处。有金黄老藤,盘旋缠绕飞过溪水,酷肖灵蛇,活脱一幅龟蛇相嬉图。一路奇石纷呈,惊喜莫名。忽一石状如菊花吐蕊,疑为人工,却是天成;又一壁布满龙须,愈看愈像;再两壁隔溪相对,称想象壁,据说壁上有动物形20多种,我们细数发现不止此数,尤其一只鳄鱼头,因为太像令人胆寒。
    石壁最绝者有三:一曰“苦墙”,壁如天火烧过,石上之石,如浮雕之众生相,灵魂挣扎之苦惟妙惟肖;二曰“仙踪”,石壁上巨型足印,如同真迹,人说是赤脚大仙上天踏石所遗;三曰“佛”,刀削之壁仅一石凸出,人称佛石,其身形富态,盘膝而坐,长髯飘逸,五官清楚可辨,不是亲眼所见,谁敢信大自然竟有这等鬼斧神工?此处香火不断,信徒虔诚,也是难怪。龙吟峡之石,一言以蔽之:奇。

   
    穿游峡谷,有水为伴。那水清澈虚静,可洗铅华。它湍急时如雪兔跃奔,珍珠飞溅;舒缓处如处子依偎,釉光映石。小洼处,水嫩绿如春茶香汤,大潭处,水碧蓝似玉石待割。侧耳听,涧中水声忽急管繁弦,忽阵雷滚动,忽轻歌慢板,忽如诉如泣,任是何声,终觉其静,闻天籁而感动,一闪间,不知今昔何昔,我为何人。
    奇特处在日月潭,一线天下,天日终年半遮其面,使得潭水半边清冷、半边温软;奇妙处在龙头泉,水凭空而来,竟破石而出。从突于涧壁酷似龙头之处,流下龙涎;奇异处在溶洞中,忽一滴亿年之水落于面颊,好似造化之神奇雕刀有意无意寻你一试,满心敬畏,一片惊悸。而绝妙者,在“金壁银线”与“珍珠岩”,水出于青苔入于草甸,来时无声去时无形,悬空垂下,如断线珍珠,这异景,水流量多一份嫌多,少一份嫌少,大自然造景谁说不煞费苦心?龙吟峡之水,一言以蔽之:美。

    植物
    同行者介绍,春到龙吟峡,迎春花开溪岸犹披流金;夏到龙吟峡,遍谷野花似撒碎银;秋到龙吟峡,满山霜叶如涌红云;只是冬天,人们还未见过龙吟峡真面目。其实峡中草木之美伦美奂,何止于此。
    一路所见,树木生死之态,可谓惊心动魄。蛇形藤飞堑越涧,凌空垂挂,如仙人登天之索引人遐思;紫竹林密不透风细若牛毛,似顽童戏植令人费解,千年桂柳、百年香樟垂老而不改参天志节叫人起敬。
    最难忘涧中树木五景:一为“倒生树”,根在岩上,梢立路端,笔直向下生长。世所少见;二为“老少配”,一木老朽,却于干上又发新树,缠绕伴生,立在风雨路上.人中情爱,怎堪相比;三为“飞来树”,雨林之中.一树墩分檗生出数枝,均匀分长未有主干,如干旱西北之“干头杨”,匪夷所思;四为“独孤狼”,有树枯老于溪边卵石滩,如离群索居哀伤之老狼,粟色树根自然造型,若配以浑浊老眼,呼之欲动;五为“木化石”,沿溪而行,不少树木终老之后倒毙泉中,半截入水已然钙化为石,半截在外依然散发木香,十分罕见。龙吟峡之树木。一言以蔽之:怪。

    灵物
    因匆匆一游,峡中灵物多未亲见。只有鱼与蝶,印在心上。那鱼满溪可见,于嫩绿或碧蓝水中悠哉游哉,并不怕人。或者不知人为何物,更不知人有官民之分。伸入水中逗它之手,它一概视若朽枝不理。它们既少天敌,亦无衣食之忧,所以安闲自得,不为名动,不为利诱。划橡皮艇于水面低望群鱼游移,方知古人为何“临渊羡鱼”。
    那蝴蝶亦别致,并非满谷都有,仅生于蝴蝶谷中,风起羽飘,仿佛世上以前的痴男怨女都化碟飞来,据说谷中蝴蝶有数十种之多,而且翩翩依人,似有灵性,我们伸手捉之,果然乖顺,一尾合翅之后如太极图案的蝴蝶,“束手就擒”,一边放飞“俘虏”,一边不禁为游人纷至沓来后它们的命运担忧。龙吟峡之灵物,一言以蔽之:纯。
    龙吟峡,寂寞山水盼开发;开发之后,或许又难得寂寞了。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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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三味

 

    我无法断定,书和我历经的生活除去书的那一部分,到底是谁害得我郁郁不得志;我在想,假如把我读过的书交给一个孩子,让他读着这些书长大,他或许会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家伙。
    我不同,我生在穷多僻壤。对于小时候自己竟能迷上书我觉得不可思议。而当时,让我心生奇怪的却是另一件事:我弄到的书大多无头无尾,我总是在没头没尾地看过它们很久以后,才先后听说它们的名字。所以直到如今,我很难象别人一样从容不迫地有头有尾地谈论它们。
    我记得我读到的第一本书名叫《小鲤鱼跳龙门》,虽然照饱学的人看来,它或许算不上书。那一次,母亲本答应给我买一对海绵球拍,但球拍的价格显然远超出了母亲的支付能力,于是她买了这一本小人书哄我。可我不干,躺在地上打滚、哭和嚎,指望她回心转意,惹得不少人围观。母亲第一次狠命打了我,打着打着她竟也掉起泪来,我一直以为是我把她气哭了。直到我做了父亲,把儿子从电动玩具柜前拖开塞给他一只小水枪时,我才发现远不是那么回事。那时我到底还是孩子,很快就爱上了这本小书,书中讲的是两个小鲤鱼不听鱼奶奶的劝告,勇敢地游过溪沟江河去寻找传说中的龙门的故事。我相信,从那时起,我就落下了爱想入非非的毛病。
    生活贫乏,爱幻想,这是我这种人爱上书的真正原因。那时候,有很长一段时光,我总是泡在一个白胡子老头的小人书摊里,或一分钱两看,或捡10个烟蒂给老头换一看。有一回我给一本没头没尾的书迷住了,现在我有充分的理由认为它就是《克雷洛夫寓言集》,一直到老头收摊时我还不肯撒手,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老头放下烟斗,用干枯和指甲塞满油泥的双手揉着我那小脑袋的祥子,他说:“明天给我拣50个烟头,这书送给你。”第二天、第三天……,我包着50个、100个……烟头去找他,却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子。人们说,他书摊上尽是黄书,被没收了。那一阵子,我难过得很,连母亲给我买了一对光板球拍我都没精打采。
    读书的兴趣就这样越来越浓,最大的苦恼是找不到书看。一次父亲偶然提到老家的阁楼上堆放着他年轻时读过的小说,听到此说,我心里奇痒难耐,好不容易熬到过年回老家,一落脚我就爬上阁楼。不想阁楼是用竹篦编成的,一脚踩了一个窟窿,正好落在父亲头上,他不由分说一顿拳脚,打得我呲牙咧嘴,但我全不在意,二次上梁,结果令人失望,一堆书被老鼠啃得千疮百孔,刨来刨去,只有一本书幸免于难,还有一本书剩下半爿觉得也还可看,经父亲鉴定,认为正是我非常想读的《林海雪原》,那另一本是《考验的道路》,描写的是一位大学生卫国战争时参加基辅保卫战的艰苦历程,这本书我至今珍藏着,也不知读过多少遍,它是较早被我读到的一本完整的书,我敢说,就是它使我性格中至今包含有不轻易屈服的成份……
    今天,越来越多的书涌到我的案头,但是电视、孩子、各种娱乐、窗外灯火或大街上流动的生活却以与书不同的魅力吸引着我。
    我恐怕我会失去往日读书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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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坎佐香水


坎佐是法国一个优雅得要命的男人
也是一种该死的香芬
坎佐象一瓶湿润淡蓝的天
又象一片凉凉的云
坎佐偷偷在H2O里加进了爱
还有时间和光线的香味
坎佐微笑着将坎佐滴进人群
本无所谓的情侣突然相拥得更深更紧
可怕的坎佐玩笑开得实在过分
成排的欧洲男人单腿、亚洲男人双膝着地
泪汪汪扯住了女人的假石榴裙
夜晚从地球这端到那端
无数柠檬色的柔软胸脯因为坎佐而安慰男人
女人们说,坎佐是魔鬼也是魔水


坎佐小时候就是个奇怪的男孩
襁褓中他拒绝一切美少女的抚爱
坎佐害怕这种又香又白又软的动物
坎佐把儿时记忆也加进了坎佐
坎佐的忧郁
仿佛世界另一头的香味
坎佐总是坐在法兰蓖海岸
风信子、孤挺花、苍兰、野茉莉
又蓝又凉的海水  
当然还有眼泪
坎佐不再是幼时的坎佐
坎佐想亲近一切姣美的尤物
坎佐决定用坎佐洒向天下内心高贵的女人
坎佐调配坎佐时醉倒在花间
坎佐采集的百花散落在梦的调色板
法兰西的白花真是白得惊人
那是一种近乎没有的白
坎佐喃喃地说
坎佐的瓶盖一拧开
慢慢就会变成没有
生命、青春、容颜的瓶盖拧开如果不享用
也会变成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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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之一


雪,还在扑簌簌下
在这样偷工减料的一米见方的小屋里
父亲你冷吗
你听得见我的呼喊吗
不知名的虫儿曾在你身边鸣叫
不知名的草儿曾在你身边发芽
如今它们到哪里去啦


父亲,你知道吗
我羡慕虫儿草儿在你面前的放肆
小时候,你的拳头总是象雨点一样
落在我的头上
我颤颤兢兢度过童年少年和青年
我甚至不喜欢
你最后走时挂在嘴角的微笑


可是中年的我却开始怀念
最难忘的竟然是这样一件小事
在房县县城那个好象根本不存在的面馆
我曾经恨你
把我们唯一的一大碗肉丝面
慢慢推给一个其脏无比的乞丐


你当年逼我画画多么不近情理
让我在冬天,手指头冻得胡萝卜一样
可是在大学因为我的一幅<母与子>的素描
我的第一个女人投进了我的怀抱
并且因此生儿育女
你不停地训斥和打骂使我一生内向而忧郁
可是爱人喜欢的
恰是这种别人没有的淡淡的感伤


我的深谋远虑的父亲啊
高考前夕,你搜集花花绿绿的教科书
在摇曳的煤油灯下
不懂装懂地辅导我
那时的我在肚子里好笑,从心里瞧不起你
可现在我却哭倒在
你雪花飘飘的墓碑


我平凡的可怜的父亲呀
平凡得连你自己的儿子都经常忘记给你扫墓
可怜得一辈子没做成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
呆在这个奇特的小房子里
也已经十一年了
父亲,我的父亲
我今天才懂得,生前身后你是多么寂寞啊

多年以后回到故乡
老家的亲友闻讯轮番宴请陌生的我
我已经不能很好地用乡音交谈
他们中忽然有人闪着泪光
回忆你作为一个医生曾经救人无数
而且你的医德至今还被怀念
我想起童年的窗格子被人急促扣击
狗叫,马灯,狂风,大雪的夜晚
你一次次痛苦地牙齿打着颤起床
还有油灯下你印在墙上的硕大身影


我终于可以鼓起勇气说
父亲,其实我深深畏惧你也深深感激你
我的善良,正直,语言,脾气基本都承袭你
一辈子不虚伪
宁肯一辈子不快乐
如果来生还是父子
如果社会的凌辱使你没处发泄
你还是打我出气吧
但是求求你别再打我的头
我希望像两个弟弟一模一样的聪明
为此
我愿意长跪在雪地上
   
父亲,我的父亲
你看啊,雪下得好大好大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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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之二


    这是我一生中醒来
    见到的最宁静的雪
    不像是下的
    倒像一个巧匠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偷偷剪裁的雪毯
    覆在了每一块向上的平面和斜面
    这样的雪使人觉得被窝特别温暖
    爱人的肉体更为香甜
    和每次下雪一样,总是我先醒来
    而你还酣睡在我臂弯
    记不起来我们一共在多少张不同的床上相拥入梦
    在寒冷的陋室调皮地作爱
    直到冷的发抖
    醒来时,惊喜地发现全世界皆白
    无论贫穷还是沮丧
    流浪还是安居
    你总是无忧也无虑
    从一个妩媚的少女到一个迷人的妇人
    你的心比雪的冰晶还要纯净
    亲爱的小坏蛋
    醒醒吧
    下雪啦
    知道吗,这是我特意为你下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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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之三


    下雪啦,好多年没见到雪这样飘
    这样洁白地落到地上
    仿佛有一种爱,感动了天
    认识了一个人,一切都为之改变
    突然会因为想起你的一个动作或表情
    心生柔念
    我梦见在某个时候把你给弄丢了
    我像一个孩子一样恸哭
    泪水飞舞的一张小花脸该是多么滑稽啊
    醒来就下了这样一场全世界最温柔的雪
    它飘到我的双鬓
    就再也掸不掉了
    我是不是在梦里的梦里
    这是爱吗
    这是你吗
    这是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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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人


微笑
是心与心的距离
你的门
邻居的门
就象两颗心
很少同时打开
距离太近
一接触就能伤着灵魂的秘密
人们见到的你总将真实隐匿
痛苦时你正陪着人们大笑
觥筹交错的宴席上
你却感到孤独
在每一个场合一次就座
听空洞的脑子冒出深刻的声音
回家坚持发各种脾气


谁要你是城市人呢
你见不到一棵真正的树
城里的鸟
都来自笼子又愿意飞回笼里
你呼吸的空气
别人已经呼吸过了
你说的话别人已经说过
而且比你说得更好
不知不觉你竟做了父亲
最好的朋友
在人丛中一眼也认不出你了
但母亲
却在弟弟面前夸奖你
说你到底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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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


被梦惊醒不可能再回到一样的梦里
你重复每个日子岁月却不肯重复你
这不同上班你骑车回家车再骑骑你
不必哀衿如蚁涌动的人之所以涌动
你自已也不是由自己的愿望所驱使

雨夜你象黑鱼游过街市流着青泪
朋友很多所以友谊有点入不敷出
早晨总是冷冷地把你引向一个叫“别人”的难题
你头脑空旷沟壑积满思想沃土
却只生长自由的发黑火一样莫辨男女
你为家庭的商品经济犯愁十分多余
因为你死时只有生命是唯一的行李
耽在世间愈久这行李愈重

整个青春期你都在内心徘徊痛苦
还没选择你已经失掉了选择的权力
其实青春的输赢到头都是输
不如就守着一个命定的位置从中求得愉悦
然后打发灵魂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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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乡


中国中央山地
有一个不知名的小地方
叫十堰
它是我的故乡

在那里
白蛇白熊白乌鸦
在林里闪现令人吃惊
如天外来客

金丝猴温和善良
高贵得让人嫉妒
   
野人一直在躲避
野人之谜至今尚未解开
也许它们把我们当成了野人

恐龙蛋化石堆积如山
动物繁衍的欲望为何如此之强
两块“郧阳人”的头骨化石
震动了世界考古界
证明我们的祖先不是非洲直立人


亚洲最大的人工湖
水如温凉软玉
世上唯一含氡温泉
它的波像蓝丝绸

汉民族叙事长诗《黑暗传》在这里发现
还活在民间
故事村人人都讲故事
那故事是故事的化石
《诗经》作者尹吉甫长眠于此
墓如诗一样简朴

武当武术发源于此
道教文化光大于此,
浩大的明清建筑群在沉思或在斜阳中微笑
罄的清音在心灵之间萦绕
人们世世代代奔向一个叫金顶的山岗
我的故乡鄂西北十堰
就是这样一个无比神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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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当之夏


夏天悬挂的溪流
被秋天一一取下或如老人的泪
断断续续
传说的种籽和秋虫的呜叫
在加深你的微笑
木槿花的最后芬芳
已经由群蜂和黑蝶箝到我们脚下
 雨无休止地拍打着七叶木
使我们听到沉思的声音
只有鹰
再一次掠过阳光与沉默
而松树、栗树和葛藤的枯根
曾经愿望一样延伸
在没水的岩石上汲取水
曾经被自然之手收集
如同岁月之手
收集痛苦
被缠绕成雕塑你的第一个毛坯
如今却在等待
冬天最后的焚烧
围着那火光
我们将难过


武当山呵
你生命积攒热的最后足印
你生命成熟开裂时被太阳照耀的声响
你生命的落英被踏踩之后的香味
就这样一步一步地
把我们指引给了你

除了愿望和痛苦
还有什么东西能从几个世纪的深处
闪炼至今并且感动生者
使完成不同的心徐徐上升
使完全不同的人归去时
不敢回首


当我们以自由自在的快乐穿过风洞
推开石门或者合抱你发亮的柱子
在光滑的石碑上试图贴上一枚硬币
享受悠久而切近的晚钟的诱惑
并且喝着生啤酒停留在一个
无法诠解的痕迹面前
被它打动
还会在别的什么地方
能同时触到永恒和短暂
能同时贴近生生灭灭
能同时感觉人类的力量和弱点
并且和教师和信士阅读同一面墙
还会在别的什么地方
能看到许多攀登上来的人
心灵却在半路上


武当山呵
山岩已经裸露出你的胸膛
这是雷火烧烤之后香火熏染之后
又被轻轻抚摸过的颜色
整个夏天仿佛一只青鸟从你额上
一闪即逝
无数回忆开始在林里徘徊和消失
这时节的风
正歌一般穿过它们
惟有你的巨石
仿佛受伤的手指
攥紧这条路
这条被不断重复却依旧艰难的路
这条两种命运的人互相体验的路
那悲哀的姿势是如此惊心动魄
使我们以如此年轻的心
迅速越过一切宗教的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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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读者


我们看见新世纪的朝阳从海中升起 
海看见这轮红日从我们中升起 
曙光一缕一缕、一寸一寸地照彻每一个角落
染红每一个生命的额与唇、茎与叶
新世纪真的来临了
上个世纪刀耕火种真的结束了
我们这群编辑记者(这是上个世纪的称呼)
是一群目前还较小的媒体的梦想者
新世纪铿然降临使我们快活得心颤
天啊,我们可能就会变得成熟坚韧
但新世纪写字为生的人可能永远不再高高在上
因此我们愿意把手伸给身边的人
想说,淹没在普通人群中的感觉真好
亲爱的读者朋友
我们热爱你们
我们就是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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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秋天


    在秋天
    小鸟爱飞来飞去
    孩子爱放风筝老人爱摆残局
    年轻人爱穿五颜六色的风衣去登高去拍照
    情侣们爱追逐夕阳爱流莫名的泪
    爱在秋风中默默无语
    诗人们  爱写淡雅的伤感的落叶般的诗句
    但是
    在南疆
    战火却没有季节
    在芭蕉林甘蔗林那边
    在木棉树椰子树那边
    有战士
    在流血


    在秋天 
    水果摆满了地摊和货架
    山货海味堆满了市场和橱窗
    无数的手伸向
    鲜肥鲜肥的鱼和精瘦精瘦的肉
    影剧院音乐会啤酒雅座餐厅舞厅
    胃口特别好 
    日子渐渐丰满
    都市享受着秋天并占有秋天
    还挑剔地发着五花八门的牢骚
    但是
    在南疆
    在橡胶园果园那边
    在高梁地稻田那边
    因失血过多而焦渴的战士
    却在渴望
    一滴水


    在秋天
    水那么清风那么柔气候那么宜人
    于是大小会成了秋季的流行病
    一杯茶少说也要沏进三四个小时
    一个该死的问题能讨论出一串更该死的问题
    而此刻
    在南疆
    在炊烟的城市的霓红灯那边
    在收获和秋天的蝗虫们那边
    将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战士
    为了自己和战友的血染红的半分钟
    正用磨得露出骨头的手和肘 
    向敌阵
    作最后的爬行
  
    呵  秋天   
    这是一个最害怕战火的季节呵
    如果没有布满血丝硝烟也熏不出泪的眼睛
    如果没有头部缠满绷带
    还要摸索着压上枪弹的军人
    战火就会烧焦芭蕉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