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在葡萄酒学院的演讲


在葡萄酒学院的演讲


演讲时间:2009年11月10日

(根据录音整理)



同学们、老师们:
感谢你们,这样的礼遇我很感动。从离开校园那一天开始,我曾无数次梦回讲坛。我毕业于华中师大,所以有好为人师的情结。在我得到的荣誉中,我最喜欢你们刚刚给我的这项。
我谢绝过两所院校的同类邀请,我一直认为我不是一个专门家,而且已经受到商业铜臭的熏染,是否有资格在这样神圣的讲坛大声发表意见,是我内心的一个疑问。但你们院长的礼贤下士的精神和兼收并包的气度使我动了心,所以我接受了出任客座教授这一邀请。
刚刚陨落的科学巨星钱学森先生,每年对看望他的国家领导人建议的,念兹在兹的,是大学教育的改革。大学一定要是培养自由思考精神的场所,一定要是各种学术思想自由驰骋的舞台。在剑桥大学,神学家是可以和天体物理学家和平地坐在同一张桌上用餐的。
同学们,大学不是有大楼之谓也,而是有大师之谓也。所谓大师,是那种大破大立、大智大慧、大恩大德的人。列宁曾经提出过对一个杰出历史人物的评价标准,就是要看他提供了多少前人没有提供的东西。用这把尺子来衡量,很多庞然大物不过是纸老虎而已。真正的大师比火山灰中的钻石还要少。大师级的人物都是终其一生不创新、毋宁死的人,因为内心的焦灼,海明威饮弹自尽、梵高自割耳朵、雪莱乘坐自己建造的小船“唐璜”号葬身大海,亲友将乳香抹在雪莱尸体上火化他,令人惊奇的是雪莱的心脏在烈火中完好无损。
我向往这些人。常常觉得,一个人不去过这样激越的人生,好没意思。但我只是秦巴大山皱褶冒出来的一个泥孩子。我一直在拙劣地模仿他们的言行。同学们,模仿他们,哪怕是最可笑的模仿,都不可笑。斯大林说得很对,伟大的目标才能激发伟大的热情。你们正在青春年少时期,决定你们未来一生成就和荣光的,是自己确定的目标的高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代表了完全不同的境界。
同学们,因为葡萄酒,我们才有了这场师生缘。在我们湖北十堰地区,有一支野葡萄干红酒,我为之做的营销策划,引起了院长一行的注意。这个酒我是这样描述的:“武当大岳泽被一方,令自然遗存世所罕见的葡萄山林。七种野生葡萄神奇伴生,青绿红紫四色挂果,如梦中珠玑纤尘不染。山斟武当红(珍贵型)采此等稀罕宝物,得琼浆玉液,山斟武当红(珍藏型)采百龄老树瑞果,得天地恩露,经西北农林科技大学葡萄酒学院指导酿造,由留法博士葡萄酒泰斗李华先生亲手调制。酒香幽雅、酒体温柔、色泽晶莹、营养宏富、回味缠绵,被国际酒界尊为最具收藏价值的一支中国干红。”
我对它的概括是:中国唯一获得有机食品和绿色食品AA认证的干红,中国唯一被国际品酒大师认定极具收藏价值的干红,中国唯一富含软化血管、抗癌、抗衰老物质的干红,中国唯一由野葡萄原汁酿造,公证编号出品的干红。专家一致建议他们放弃用这种珍贵资源生产中低档葡萄酒的做法,改为生产高档全汁野生葡萄干红酒。我为他们撰写的《梅诺克酒庄记》中说:借自然之馈赠恩物,集众人之心血智能,扬大化之功德美名,造中华之传世佳酿。这个酒的主广告语为“天滋地滋你滋我滋”。你们将会看到“大自然的味道、中国的味道、鄂西北的味道、郧西的味道”系列特别广告。
同学们,如果人类要移居其它星球,因为飞船载荷限制只准带走一种酒精饮料,被选中的一定是葡萄酒,我个人希望选的就是十堰的这支神奇的红酒。科学家已经发现,橄榄油、红酒、坚果、新鲜海鱼、果蔬,是人类的最佳膳食结构模式。当年周恩来总理曾经专门从阿尔巴尼亚引进3千棵橄榄树,并在海南亲手种下了其中的一棵。把美好健康的食物摆上人民的餐桌,造福子孙,一直是这位人民公仆的心愿之一。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需要每个个体的健康体魄来支持,物质文明、精神文明、政治文明都要首先建立在健康文明的基础上。因为你们的工作,人民红光满面、神清气爽,还有什么比这更高尚的事业(掌声)?那些被群众世代供奉的神明,其实都是你们农科的代表人物。炎帝为大家尝百草、黄帝教导百姓播种五谷、伏羲为预测天气造八卦、李时珍修本草纲目治百病……这些为人民真心服过务的人,人民永远纪念他,而很多煊赫一时的人,像鲁迅说得那样速朽了。你们将来有极大可能会是这长那长的官员,你们一定要知道,当你握有公器时,只为自己谋利益是不道德的。孩子们,如果到处都是蝇营狗苟的势利晚辈,创办西农大的于右任、杨虎城先生,在天之灵会很痛苦的。
同学们,你们比我更清楚,红酒并不是西洋的东西。波斯是葡萄酒的发源地。1996年考古学家在伊朗北部扎格罗斯山脉挖掘出了一个破罐子证明,人类在距今7000多年前已经在喝葡萄酒了。我国葡萄酒也是古已有之,魏文帝曹丕在诏书中讲葡萄酒是令人垂涎的美酒;唐太宗自己动手酿造过葡萄酒;李白在诗中幻想一江汉水化为葡萄美酒;苏东坡撰文认为葡萄酒是最高雅的美酒;元世祖忽必烈曾在皇宫里建立葡萄酒室。所有这些都是有籍可考的。最著名的还是王翰那首脍炙人口的“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些都说明葡萄酒、葡萄酒文化我们古已有之。
但是我们的营销做得不好。我们这些后辈子孙要检讨。红酒精微的酿造技法、自然的储藏方法、与人体健康关系精确的研究、与精美的自然、高雅生活方式或美好情爱的深切联系等等,西方人做得非常细腻、非常完美。他们的营销做得太值得研究和学习了。同学们,我听说在你们中间有一种倾向,就是重工程技术、轻市场营销。其实比较种植师、酿酒师、管理师而言,葡萄酒行业今后最需要的是营销师。
同学们,你们可能低估了营销专业的乐趣和意义。因为你要把产品卖给人,你就必须要研究人、了解人、调查人、体会人。营销学实际上是另一种意义的人学。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研究对象比人这种动物更复杂、更有趣味、更充满智慧?
同学们,营销人才的多寡甚至可以上升到国家实力的高度来看待。对一个产品而言,通过一系列预先谋定的系统营销行为、抓住欲望、激发欲望、创造欲望,销售自己的产品,通常欲望激发得越成功,价格就可以定的越高。一瓶上千元的香水、一只上万元的女包、一块上十万元的名表,它的心理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它的实际价值。如果你们谁手上有老子过函谷关骑过的青牛的一根牛毛,我估计价值可能是数百万元(笑声)。是什么造成了巨大的心理价值?答案是:营销、营销创造的文化和文化借助的营销。
我们很多人都只注意静态的价格需求,并不真正懂得营销拉升价格的巨大能动作用。营销拉升价格,实际上就是创造了更高商业价值,改变了社会财富的运动方式。对一个国家而言,这意味着在国际贸易中,智取更多的财富,巧妙改变全球财富的分配流向。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产品是一种交换财富的道具,贸易是一种交换劳动的游戏。谁更会营销、谁更有智慧、谁握有更多品牌及其追随者,谁就在价值链的最高端,谁就能在财富战争中获胜,谁的国家就有真正雄厚的经济力量。再好的产品,没有好的营销就像锦衣夜行、匣中藏玉。葡萄酒行业需要营销、国际贸易需要营销、中华文明也需要营销,遍布世界的孔子学院就是古老文化的现代营销啊。营销每时每刻都在改变着世界的面貌和人民的生活。同学们,我要恭喜你们选择这样的学习方向。
你们可能会问,什么人适合选择营销方向呢?我认为,是那些善于发现问题和善于思考问题的人,更适合这个特殊的行业。因为营销的任何困难总是由一连串相互关联、通常不容易发现的问题造成的。
同学们,提出问题的能力甚至重于解决问题的能力。上个世纪初,一位叫希尔伯特的数学家本身没有重大研究成果,但是他提出了数学领域的21个需要解决的重大问题,规定了20世纪整个数学发展的方向,他对数学的影响远远超过了一般数学家。华人数学家中多是解决问题的高手,很少独立创造一门新的学问。但陈省身教授是一个令人骄傲的例外。我们现行的教育有一个重大的弊端,就是逐步挫伤了孩子们提问题的兴趣和积极性。幼儿园的孩子比大学的孩子普遍更喜欢提问题,难道不值得教育工作者和天下父母深思吗?
为什么苹果往地上掉不朝天上飞?为什么水烧开时茶炊的盖子会动?这两个在当时看来如此幼稚可笑、荒诞不经的问题,诞生了指导人类飞天的万有引力定律,和热能转化为动能的伟大装置——蒸汽机,正是这一装置导致了一场席卷全球的工业革命。同学们,这就是提出问题的惊人价值。我给你们布置一项作业,从今天开始每天坚持问自己三个问题,如果不问自己三个问题就不能入睡。问题不管多么可笑都可以。我相信没有什么问题会比苹果为什么往地上掉更可笑了。孔夫子要求大家:每日三省吾身,我加一条:每日三问吾心。自问自答,是所有思想家最基本的学习方式。大哲学家康德一辈子几乎没怎么离开过小镇科尼斯堡,他那宏富的哲思只能是自我交流的结果。
孩子们,如果你们都变成乖乖猫。如果我们的知识分子除了论证领导决策正确以外,没有发现问题的能力,这就像一艘航船没有了灯塔一样可怕。你们知道《寂静的春天》这本书吗?它1962年在美国问世,它那惊世骇俗的关于农药危害人类环境的预言,遭受的诋毁和攻击是空前的。这位瘦弱、身患癌症的女学者因此心力交瘁,与世长辞。但她所坚持的思想终于为人类环境意识的启蒙点燃了一盏明亮的灯。这就是我心目中真正的知识分子。
同学们,营销者必须在问题面前提出方案。这就需要思考。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把思考提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我举个例子来说明什么叫做好的思考。伯里克利在公元前431年曾经发表过一个演讲,在那么早的时候就鲜明提出人人生而平等,天赋人权,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观念。我们直到今天还在实现这个理想的路上。同时期我们的思想家在强调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等级和次序,简单地说就是强调人人生而不平等。你们可以看出思想的巨大差距。苏格拉底在2500年前勇敢地接受不公正的死亡判决,他对死亡进行了思考,他认为死亡或者是无知觉的永恒一夜,或者是移居到一个荷马、奥菲士居住的神奇地方,因此他幽默地表示愿意死了又死。他开辟了向死而生的人生思想。我们直到今天也没有像样的死亡教育。一个人,不懂死就不会懂生,因为从25岁左右开始,我们身体的所有方面都在走向消逝和衰亡,生实际是一个漫长的死的过程。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思考,孩子们,所以我特别惭愧,因为我占有了你们一生中最可宝贵的3个小时。我这样努力地一分也不敢怠慢地演讲,连一口水也不敢喝。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的讲话不能对你们多少提供些许补益,那真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我讲一个我自己在大学期间思考的故事。我曾经被费尔马猜想迷住,有将近两年的时间在苦苦冥想,茶饭不思。我写了厚厚的论文,寄出去的时候,我才18岁,激动得发抖。但武大的教授指出了整个逻辑大厦的一块基石存在一个掩藏极深的循环论证。当我接到这封回信也就是判决书时,我哭了。因为两年我几乎什么也没有做。我以为我征服了世界难题,但是空喜欢了一场。我在校园的南湖边上呆呆坐了一个下午。我当时并不知道,两年冥想形成的思维品质是我一生的主要财富。
思考是没有失败者的。只要你思想,你就会变得强大和不容易被蛊惑。为什么我们说一个人可以被打倒但是不能被打败?当一个孤独的老人顽强地从蔚蓝色的深海拖回一支金枪鱼的白骨架时,整个人类都感动了,我一直很感谢这个故事。所以我每一次失败之后,总是变得更为坚强和成熟。孩子们,有思想和没有思想是假装不出来的,尤其是你们中间的男人,应该知道思想的丰富把男人分类有如容貌的秀美把女人分级。同学们,从现在开始我们一起学习思考吧。从上个世纪以来,我们中国就一直在进口别国的思想,在哲学、科学、艺术、文化、教育、政治、经济、社会学等领域的思想贸易,都有巨大的逆差。这个局面不能继续下去了。我们这个民族对世界的贡献不应局限于制成品,我们也要出口我们的思想和创意。中国人在想什么,中国人在创新什么,应该逐渐成为全世界关注的焦点。
当我站在这个讲坛的时候,我看到从你们的眼睛闪出了敬佩的眼神。老实说,我特别害怕这样的眼光。我觉得一个知识分子应该致力于精神的平等。伟人之所以伟大,是因为我们跪着看他们。在我们每个人身上,伟大与渺小、光明与黑暗、天使与魔鬼都是互见的,不管我们是否愿意,我们一生都得来调校它们的比例。我有一个梦想,我一直在思考哲学的哲学,梦想建立一个开放与自我批判的思考系统,和人们分享悬疑和拒绝盲从的心得。我盼望将来人类移居其它星球的时候,至少有一个孩子,在带走红酒的时候,悄悄把我的书也带走。
当那个可爱的孩子回望这个开始冒烟、行将爆炸的蔚蓝色星球的时候,我希望他的目光包含着留恋、忧伤、纯净和喜悦。
谢谢大家。(长时间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