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吴鹏飞诗文选(二)

永远的父辈

 

    随着头发茬儿沿圈飞速落下,我的头围顿呈青白色,父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我来了个拿手的“锅盖式”发型。几乎是在同时,母亲飞针走线在我的旧棉衣上安了一块一寸半宽的人造毛领。两个弟弟则充满羡慕之情地在母亲的指导下为我的脚们套上一双崭新的解放鞋。然后父母让我做了一个叉腰挺胸的姿势。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品了个够,终于交换了表示满意的眼神。
    一家人这才欢天喜地送我上路。母亲凑在我耳边千叮万嘱:路上坏人多,车上小偷多……我一边听一边鸡啄米似地点头。最后轮到父亲叮嘱,他把大手在空中一劈,简单有力地总结了母亲的意思:“路上小心,到了听你二叔的。”
    我一下火车,在武汉工作的又瘦又黑又矮的二叔一把搂住我,“嘿嘿”笑了半天,眼角里含着两颗泪珠:“虎儿呵,你可是咱吴家的第一个大学生呐!”他一手牵我,一手拔开人流,全不顾别人的叫骂,趾高气扬地把我拉进了这个城市。经过了许多花花绿绿的人之后,我们站到了我的班主任面前,叔叔毕恭毕敬地请他对我严加管教,“该打就打该骂就骂,”说着笑着红着脸从身后拎出一大包礼品。班主任是个开朗的人,仰着脖颈哈哈大笑一气。
    我就这样开始了大学生活。叔叔常来看我,见面总是问听老师的话没有和考试又考了多少分,然后掏出一些糕点望着我大口大口地咽。
    叔叔家境并不宽裕,那时候他每月工资不过六十多元,婶婶在冰棒厂当临工,收入更少。一家人挤在一间小黑屋里,家里最值钱的物件恐怕就是一台12寸的黑白电视机了。但他对我从没吝惜过钱。
    眼看我该毕业了,叔叔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频频与我的父母通信,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我留到武汉。那一阵子,他有两个多月没来看我。发毕业证那天,他来了,人变得更瘦了,脸色发青,仿佛害了一场大病,但兴致很高。在大桥桥头,他执意让我握着毕业证与他合了个影。那次他坐在桥头的台阶上,笑得非常开心:“虎儿呵,叔叔我腿杆子都快跑细了,分配的事儿八九不离十啦!”
    晚上到叔叔家,我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寂静,这才发现叔叔的那个“小日本”电视不见了,问两个堂妹,她们低头不语。叔叔在一旁故作轻松地说:“黑白不兴了,叔叔要换带彩的啦。”婶婶笑笑冲着我一撇嘴:“屁!”
    我顿时无地自容。
    分配方案下来了,我仍是分回了家乡的小城。叔叔知道后,悲凉地埋着头一言不发,好久好久才吐出半句话:“他奶奶的”。
    我回家乡工作不久后,就接到叔叔一封信,他说正在想办法争取把我调到武汉去。信中还附了一张条子说他有一个小学同学在我们这儿当什么副局长,让我拿着条子去找那人帮忙。   
    我不肯去,父母连劝带哄非让我去试试不可,母亲将我可能遇到的情况都作了分析,教我别人怎么说我该怎么应,教我怎样非常自然地把一袋苹果放在人家手里。可是母亲却漏掉了情况:那人架着二郎腿读过二叔的条子后,竟十分茫然,似乎一点也记不起有过这么一位幼时同窗。
    为了不伤二叔的面子,也为了不使母亲难受,我慌称受到了热情接待。岂料父母十分兴奋,隔不久又逼我再去送礼求情,我死活不依,父亲竟大光其火,骂我白读了大学,裤裆脸见不得人。这一回父母几乎是“押”着我来到那人楼下。母亲让父亲陪我同往,父亲沉呤不语,不肯表态,教训我时的英豪气荡然无存。母亲好不容易下了决心,要陪我上楼。
     有前次遭遇,我哪敢让她赔?于是我人模人样地对母亲说:“妈,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去!”母亲如释重负地颔首应允,充满怜爱地为我正正衣领,说:“去吧,我们等你。”
    我硬着头皮又敲开那扇令人生畏的门,开门的是那人的妻子,她认出我,不等我张口,她砰地关上门,与这个动作相配合,这女同志斩钉截铁地说了两个字:“不在!”   
    我愣在门前。在门打开的一刹那问,我瞥见里面有一条斜翘着的男人的腿。我的血开始朝脑袋上涌,我猛地抬起腿朝那门踢去,但是在接触到门的那一瞬间,我的脚软绵绵地停下了,我忽然想起了二叔,那为我四处求情卑微的叔叔。
    还有父亲、还有母亲。
    我走下楼来,满含泪水迎着父母令人心碎的期望的目光,透过泪水我第一次注意到,父母那满头青丝正一根一根变白,那两张慈爱的面孔正变得无比苍老……
    我几乎是哭着朝他们喊道:“爸,求求你们,别再为我操心了!”
    我们三人谁也没再说什么,喧闹的城市那时刻在我们看来十分宁静,阳光默默朝我们洒过来,父亲那双大手无力地垂在我们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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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

 

    开头 
    小说源自一个真实的梦,然而梦并不真实,梦中的一切,密布伤痕的山石,或一枚卷叶下的虫豸,以同样的姿势指着生死两极;它们在梦里闪着流萤的蓝光,仿佛另外真有一个光与影做成的世界。我猜不透梦中的光线来自何处,再现梦境不得不借助语言的微光。我一点点照亮这个梦,恍如秉烛夜游的人穿行在某座并不存在的宫殿。
    烛火会慢慢映出一面墙。夜风穿堂而过的时候,飘摇的烛光使墙上的人舞动起来。我几乎触到那玉兔一般美丽的裸足;好几次,语言的蜡烛从我手中掉落到漆黑冰凉的地上。

    梦境 
    鱼在飞翔,鸟在沉思,我梦中的少女,坐在草尖上,淙淙溪流轻轻裁开一片圆圆的宁静,习习清风传着密林深处的香味。
    我不知何故远道跋涉而来,是水边多情的荆条把我拉到了少女身旁。
    云在她指间缭绕,泉在她足下撒欢。她昂起头,草莓一样的唇吐出的,是露珠一样的声音。
    她说,我是小小。语调平静而优雅,仿佛这四个字就足以解释她为什么悄悄出现在我梦中的树林。
    我手足无措。我从不认识一个叫小小的姑娘。
    我的窘态使她脉脉含笑。她站起身来,花瓣和绿叶从她雪白的肌肤滑落;她环顾四野,流云和山林就蒙上她谜一般的微笑。
    她只是说,我是小小。

    疑问 
    我深感奇怪,这个小小总是在我梦中出现,有时她竟象一个橡皮泥捏的小人儿,在我柔软的心上不停地滑倒。我不禁疑心,某些夏夜伏案写稿的时候,忽然飘落在案头的那只蝴蝶就是小小。
    梦醒之后我总想解开心中的疑团。我曾经翻检已尘封的日记,我不相信素不相识的女子能反复来到梦中,然而在日记中一无所获。
    日记中的那些女子回避我的任何提问,她们窃窃私语,带着合谋的神情,好象是她们共同设下了一个圈套,请我猜这个谜。
    小小是谁呢。

    梦境 
    在梦中我等不及任何答案,早已深深陷入了对小小的迷恋。
    小小坐在如茵的草地里,她不说话,她的话用眼睛写在天上。我远远地、独自一人坐在泉边,蘸着瓦罐里的水,在草叶上和红果上写一首给小小的诗。小小抿着嘴偷偷笑了。她觉察到这种献诗方式含有对她的沉默的报复。
    她突然象一只鹿儿跳过来,捧起我的瓦罐。让我喝掉你这些诗句吧。让我喝掉它们吧。
    她举罐痛饮。我清楚地看见泉水如根须一般伸向她身体的每个部位。我忘情地扑过去,紧紧拥住她。小小只是在这时候才懂得了害羞。这美丽的小鹿在怀抱中一刻也不肯安份,她拼命地躲着第一个亲吻。
    我不敢撒手,梦中的我喃喃地问自己,我是不是在做梦呢。是不是呢。
  
    题解 
    七天时间,据说足够创造苍生万有;可是有相同的光阴用语言的泥土捏造人物时,我的信心发生过动摇。我在想,也许喧嚷的凡间,根本就是天庭上那个坐在圈椅上打盹的老人,无意中做的一个梦,因为梦中的人常常并不知道自己身在梦中。

    梦境 
    小小的率真与热情即使在梦中也令人吃惊。当我们睡在草地或溪水里的时候,山在颤动,森林疯狂的倒下。小小毫不掩饰她的快乐,她穿着我那肥大的衣服,在梦中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这似乎仍然难以表达她的喜悦。
    她忽发奇想,居然用长长的发辫拴着我,把我带到林里,仿佛要向每一棵树木介绍我,以此分享她的快乐。
    她调皮地向那些树目眨眼,她不知说什么才好,她说,这是我的小鲸鱼。
    小小这奇特的昵称使我在梦中陷入沉思,从一个美丽如梦的女人这面镜子中,我照见了自己的躯体,有一种骄傲感充溢心中的杯子,假如真的可以象这样一层层剥掉世俗的外衣,如马丁•路德所说,朝一个小圆洞滴下人类的种子,其实是一件圣洁的工作啊。
    小小开始在梦里生男育女。孩子们茁壮成长,活泼可爱。成群的小我和小小小到处乱窜,吵得整座山林不得安宁。这些调皮蛋儿有一次跑得那么远,几乎已接近梦的边缘,最小的小小小差一点点掉进黑夜中的一个城市。
    小小提到这件事十分后怕,她心有余悸地说,我做梦也没想到你的梦境竟这么小。
我无言以对,只能向小家伙们挥挥拳头。我意识到必须尽快在梦中建造一个家园。

    设想 
    我要在梦里建造的是三个彼此相接的圆木小屋。一间给孩子,一间给小小,一间给鸡兔猫狗并贮藏草料与野果。用弯刀剔除杉树的皮,圆木将发出树脂的清香,在这样的白房子里令人心旷神怡。小小雪白的肌肤与圆木的色泽将融为一体,这增加了夜晚我想逮住这只美丽小鹿的情趣。我也许会一次次扑空,误以为圆木是我的小小。
    但是从远处望这所圆木小屋,我却能一眼看见屋里藏有小小,因为小小的长发常常从圆木的缝隙中飘出来,象一片片黑绸闪闪发光。
    在这梦中的家园,我要实现多年来埋在心底的一个愿望。那就是在小屋的四周种上我童年时候喜爱的树木:柿子树、林擒树、木瑾花树、核桃树、香椿树。它们的叶、花、果、核将喂养我们,四季飘香。我知道这些树木种在梦中将疯狂生长,它们会把我的圆木小屋托到空中。
  
    梦境 
    我以罕见的狂热投入到造屋工程。小小领着孩子们在溪边和林中玩耍,再也不敢掉以轻心。这正是鱼类繁殖的季节,成千上万回游的鱼群吸引了孩子们的好奇心。他们趴在溪边,一排排粉白的小屁股象光洁的石头。
    我遥望这动人的场景,不知不觉加快了造屋的进度。我双手挥舞着斧头与弯刀,雪白的木屑喷溅到我的身上,我的嘴里。我心中泛起木屑的清甜。
    孩子们在溪边却突然鸦雀无声了,他们惊讶地目堵了一群孵化的小鱼蚕食母体的悲剧。他们惊慌失措,面面相觑,不敢吭声,也不敢抬眼望他们的母亲。这些低头而归的孩子们在院子里全都跌到在地上,撒在树间的蓖麻已经成熟,光滑如蛇蛋的果实铺满了院落。我的孩子们没法子不跌跤。
    我的圆木小屋这一天终算完工。这本是一个喜庆的日子。然而小小却流泪了。她扶起最后一个身上沾满蓖麻籽的小我时,哽咽起来。小小说,我真想象鱼一样为孩子们而死。
    我深受感动。我默默地抚着她的肩头,用一双已经磨砺得粗糙的手碰掉她睫上的泪珠。
 
    猜想 
    小小愈是真切地出现在梦中,我心中的疑团就愈是凝重。我无法相信我从不认识小小这个事实。我猜测,她也许是我曾经结识而后淡忘了的某个姑娘,只不过从前她不叫小小。于是在梦醒之后,我努力回想。然而我面对静谧的记忆的原野,以及这原野上阡陌纵横的小道时,不知从何迈步。
    我需要捷径。好在男人这篇文章总是可以由他一生结识过的形形色色的女人来划分段落的。也许我可以从第一个女孩开始回忆。
  
    回忆第一个女孩 
    我回到出生地。阴暗、潮湿和悠长的胡同闪现在眼前。我出生在一个有白色圆顶的教会医院,然后在那个夹墙及瓦楞生满苔藓的胡同里慢慢长大。那胡同里住的大人我一个也没记住,所以在记忆中它静得出奇。我是在胡同口碰到第一个女孩的。她似乎是受了什么委屈,正在那儿嘤嘤地哭。
    小时候的我挺好奇地挨到她身后,拿一根狗尾巴草挠她的痒痒。第一个女孩更加气恼,她哭得愈发响亮起来,而且瘦弱的身子象麻花一样拧来拧去,这不仅使我感到好玩,而且使我小小的心中滋生了一种喜欢和同情混合在一起的感情。正是在那个瞬间,我叨破了母爱的蛋壳,进入了我一生中的第一个女孩时期。这个时期的记忆不大真确,像一块毛玻璃似的有些模糊,除非你用泪水打湿它。
    但是有一个泪斑是清晰的。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我与第一个女孩少不更事,常常跑到胡同拐角的杂货铺前,眼巴巴地望着头顶上的玻璃缸里玻璃纸包着的糖果,每逢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就会飘出来,你们买什么?而我们不知道什么叫买。第一个女孩总是怯怯地代我俩回答,不,我们不买,我们是看。
    在记忆这块毛玻璃上有一个泪斑是从另一面打湿的。那是一次幼稚的演出,当我站在讲台上,一手抓住象征火的脏红布而另一手准备举过头顶时,扮演吴青华的第一个女孩不顾剧情的要求,哭成了泪人。这令我感动和不好意思。夜晚我们结伴而归,路空荡荡的,街两侧贴满了大字报,那个世界仿佛就是纸制成的,一捅就破,我那么小的年纪居然懂得了忧伤,我解释不清为什么会突如其来地抓起第一个女孩涂着红墨水的胳膊,在那假伤痕上面亲了一口。
    第一个女孩被这意外事件惊呆了,她在空旷黑森森的胡同里尖叫起来,呸,不要脸,你不要脸,她撇下我撒腿就跑。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仍然一直在朝深处奔跑我知道我是永远不可能再追上她了。
   
    回忆第二个女孩 
    我实在回忆不起来了。她似乎是一个爱吃茅丫和甜草根的山里小姑娘。
   
    题解
    我逆着如泻的时光向深处走,而我所拥有的不过是忙里偷闲的几天,这犹如一个勤勉肯干的工匠,手中却握着一把长度为零的尺子。
    我知道创造一个人物的努力,包括回忆都可能是徒劳的。
   
    回忆第三个女孩 
    第三个女孩长着虎牙,总是一幅似笑非笑的神情。我俩是校广播室的一对播音员,两个人呆在一间阴暗的黑屋子里的时候,她脸上也挂着那种笑意,令人局促不安,好象我生来就有什么地方特别好笑似的。
    我竟然喜欢上了她。我的第三个女孩时期是情窦初开时期,也是词汇贫乏时期。我大着胆子给她递条子,却不知写什么好。“爱”那个字眼尚未听说。我作为一个初中生,居然只会写:你的脸象苹果。其实第三个女孩是瓜子脸,有雀斑,人并不漂亮。有一次在播音之际,我又递条子,被她叭地打掉在地,麦克风也跟着遭殃,摔成了哑巴。这下闯大祸,因为那是学校当时最为昂贵的设备。教导主任气势汹汹闯了进来。第三个女孩出人意料地一脚踩住我的条子,把事故责任一古脑揽到自己身上。我简直感激涕零。不料放学推开家门迎接我的却是父亲的棒槌,父亲胀红着脸晃着被洗衣水泡得发白的棒槌,手中捏着的竟是一沓“苹果条子”,事后我数了数,“苹果”一个不少。
    正是在棒打屁股的声音中,我负气结束了我的第三个女孩时期。当时不曾想到这个时期回忆起来饶有趣味,而且影响了我后来的性格。
   
    回忆第四个女孩
    其实并不存在什么第四个女孩,因为她压根不知道她被我迷恋过。
她是我大学同年级的一个女生。美丽而文静,跳舞的时候却非常活泼。某次联欢会上,第四个女孩合着《一只鸟仔》的轻快旋律翩翩起舞,至少是迷住我们101号的8个男生。我们公认的美男子甚至当众敲脸盆为誓,发誓要追她到手。
    我自惭形秽,不曾套近乎,未敢递条子,四年来一直远远地故意地躲她。唯一一次接触是男女列队几百人学跳青年友谊舞的时候,我与第四个女孩令人难以置信地恰好派对。然而在我们犹犹豫豫拉手起跳的时际,教练用手提喇叭大喊一声叫停。队伍进行了调整,第四个女孩不见了。
    转眼毕业来临。我最后一个离开校园。同学们全部捏着粉红色的报到单洒泪而去。我却在学生楼前久久徘徊,我独自登上了顶楼第四个女孩的寝室。人去室空,一片狼籍,满目凄凉。在一地废弃的书刊杂志作业本中,我翻到了第四个女孩第一学期的一本练习册。我坐到我以为是她的那张书桌旁,缓缓打开那练习册。
    我忘了身在何时何处,细细地寻找着第四个女孩作业里的演算与推理错误,一一帮她纠正过来。一下下午,大学时代的最后一个下午,我就这样不知不觉度过的。我在那本练习册上批满了“很好”。
   
    梦境 
    回忆并不能找到小小。我黯然回到梦中。在我离开的短暂时间里,孩子们又长大了,而且非常调皮。他们彼此互封绰号,打闹不休。孩子们蜂拥而来,将我团团围住时,我的心境开朗了不少。
    他们象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我笑起来。你们中间是哪一个最先想起给大家起绰号的?所有的小我齐唰唰举起了小手。我不禁哑然,在一群一模一样的孩子中间要找出那个聪明家伙看来不是易事。
    我不再发问,挨个摸摸他们的头。好了,别闹了,你们吃草去吧。孩子们一哄而散。
    小小始终深情地注视着这一幕。孩子们远去之后,她急切而温柔地扑到了我的怀中。你这么久到哪里去了呢。
    我说,我一直在回忆,回忆第一、第三、第四个女孩。小小没有丝毫不悦,她只是对缺少“第二”感到奇怪。但她从不追问。这并非出自通常所说的信任,而是因为她是梦中的人。
   
    想像 
    小小的独特甚至超出了我的想象。在想象的繁华的大街上,我认识过一位时髦的女郎。我们在咖啡馆彻夜不停地闲聊,为了闲聊而闲聊,而爱情却象咖啡一样愈冲愈淡。
    那时候冷冷的绿色的灯光照着吧台上哈欠连天的侍女,使我们异常开心。在想象中以平庸的方式恋上一个窈窕女子我十分满足。
    我打定主意,绝不主动越过谈情说爱的斑马线,长时间交谈,这是在语言上占有她;而我呼出劣质烟草的烟雾笼罩着她,这是在气味上占有她,我是她的恋人这个事实,还使我在精神上占有她。肉体的交接实质上是这一连串占有的表面化。对于想象中的这个女人,我并不渴望走最后一步棋。当你“啪”地拍上最后一粒棋子的时候,较量结束了,你没法保持玄想、速度、微笑和机智,更没有幽默可言。
    然而我们还是平静地谈到了作爱的可能性。平静的程度就好象在讨论一道物理习题。力失去平衡,木块就会从斜坡上下滑。我开玩笑想逗想象中的这个女孩:你是土壤,可是没有生长的欲望。这是多么奇怪。
    她摆出一付超凡脱俗的架式,盘腿坐在地毯上,脸上的表情似乎写着刀枪不入,仿佛比全世界的女人都沉得住气。我佯装未见,拿笔把她画在墙上作靶子,举起玩具枪向她瞄准,一支支塑料飞镖准确击中了靶的要害,她突然脸色发白,她呻吟道,我受不了了。
    木块终于滑下了斜坡。我说什么也不肯开灯。于是这产生了一个疑问,在黑暗里,想象中的这个女人的美貌究竟有什么作用呢。
    我们象黑人一样在漆黑的空气中跳着无声的生命舞蹈,但是劳而无功。生命的舞蹈早已与生命无关,变成了纯粹的舞蹈。不久我开始厌倦,黑暗中我屡屡摸索着解开无数颗矜持的衣扣,就如同反复演练着如出一辙的蒙目游戏。我不禁叹息。原来想象也如此累人。
  
    一点感慨 
    我不懂小说,却写着小说。我更象一个幻想的儿童,一边尝试用语言的积木搭造精致的屋宇,一边又每每自己抽掉基石,让它们倒塌。我为自己的幼稚深深苦恼,不知道作为文学大树上的一枚苦涩的青果,我何时才能成熟。并掉到那些纳凉人的头上。
   
    梦境 
    梦中的月亮每晚都是浑圆和明亮的。小小扬着一根树枝把孩子们圈进院落的时候,等待着孩子们的晚宴早已摆在了草坪上:荃粉稀粥、清炖蘑菇和火烧山果在月下就象冒烟的银子。
    月的清辉替我照亮小小,辛勤劳作使她削瘦而动人。在孩子们稀里呼噜的喝粥声中,小小偶尔也会问天下女人都爱问的一个蠢问题。我老了么。我很丑是吗。
    我不知道在梦中该如何回答这样的问题。在现实中回答这个问题,肯定是残忍而否定则是虚伪。我感到内疚。在我梦中的山野找不到任何更能滋养小小的东西。
    小小是一个素食者。我们豢养的家畜家禽谁也不吃,它们死了就变成令人牙疼的石头。小小细心地将它们收集起来,让它们环绕我们的家园。 它们变成天然雕塑,石头保持着生前的姿式,简直栩栩如生。在梦中的夜晚,死物和活物几乎难以区分,你不能用眼睛而只能用手的触觉来分辨真假和凉热。
   
    题解
   “七天”不过是从流淌的河水中取出的一杯水,它随着感情的杯子的不同,获得不同形状;它流经过去,又流向将来,正如数轴上那个原点,既不是有,也不是无。
   
    梦境
    小小每天的工作之一就是用瓦罐舀来溪水,清洗那些自然雕塑。
    有一次,她正在刷洗一个兔子玻璃珠似的眼睛。她忽然停住手,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梦中这样突然的停顿,表示梦中人的思绪由一个问题跳向了另一个问题。
    她迟迟疑疑地开口问,以前我们睡在溪流中的时候,岩石上不是有许多没人清洗的眼睛,望着我们。我一时不明白她的用意,老实答道:是的,大地上有许多死不瞑目的眼睛。
    小小闻言羞得满脸通红。一个儿女绕膝的女人居然象少女一样羞赧,这叫人不可思议。然而小小就是这样,她在真正成为女人之后才开始害羞。小小的害羞史和大多数女人正好相反,也许她的魅力就在这里。
   
    信 
    小说写到这儿的时候,我突然收到莫名其妙的一封信。它的笔迹和落款地址都十分陌生。信在我手上展开时,我产生了不祥的感觉。信的作者自称是我的幼时同窗,而我对他已毫无印象。信说,我偶然在某刊物上看到你的名字,动了念头写封信看看是不是你,因为同名同姓的太多简直把人弄怕了。
    信微笑道:你应该记得我是谁。他例举了儿时滚铁环、放纸鸢、打陀螺、斗蛐蛐的一系列趣事证明他那时候名叫“铁蛋”。然而我无论怎样努力也忆不起“铁蛋”是谁。信丝毫不理会我的茫然,在末尾,它以成功证明了铁蛋就是铁蛋的轻松口气说,此外,你还记得那个扮演吴青华的小丫头片子吗,你俩原来挺要好的。她死了。
    你听见了吗,她两年前已经死了。不祥的预感终于被证实。风卷走了掌上的信,我僵立在风中。第一个女孩死了,我生命中的一块基石被抽掉了。果真是这样,这意味着小小最精华的一部分两年前已经在远处死掉了。
   
    想像
    我闭上眼睛重回儿时那悠长寂静的胡同,第一个女孩孤零零地站在胡同口等另一个我。我一步步近她,当我高大的身影遮住她时,她惊皇失措。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我搂着乖巧的第一个女孩,双泪长流。你这么小,这么可爱,怎么会死呢。
  
    比喻 
    长长的堤岸出现了空洞,深蓝色的蓄水逐渐渗透到不可知的深处。鸟还在水面上飞。
    回到梦中 
    我悲伤地回到梦中。梦中的树木和石头第一次在午阳下投下阴影。孩子们正在午睡,他们交臂叠股,姿态各异,匀停的鼾声显示了梦中的梦乡异常甜蜜,一些孩子握着啃了半截的瓜沉入了酣睡;另一些孩子的脸上粘着山果的胡核与瓜籽。只有一个小小独自玩着抓子儿游戏,憨态可掬,好象懒得连眼珠儿也不想转动。
    孩子们甘美的睡图使我稍稍心安,梦中没有异样,小小的母爱仍然充溢着圆木小屋。然而寻遍家园的每个角落,甚至包括我自制的木抽斗,都不见小小的踪影。
    我的心重又悬起。那不祥的信如一片云翳从天际飘来;梦里的景物正在褪色,似乎要渐渐远去。我寻到溪边,意外地看到了美艳动人的一幕。尽管我隐隐有了不测的感觉,却依然有些惊讶。
    小小躺在最深潭中,雪亮的肌肤浸在绿水中愈发耀眼,她秀丽的长发染作了青丝,象一种奇异的光芒在水中散开。而在这之上,飘着一个英俊的陌生男子的身影。
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在我忧伤的时刻梦中会突然闯入一个陌生的男子。他面容模糊,或者他没有面容,然而他奇伟的体魄和宽阔的胸膛,正是我自小就钟爱的旅行者形象。我曾经渴望变成这样的人物。
    当小小拖着黑发投入到旅行者怀抱中时,我平静地悄悄拨开草丛回到了圆木屋。我等待小小归来。一个月过去了,七天中的一个月转瞬即逝。小小慵倦而温柔地推开木栅栏回来时,我已经倚着门框睡熟了。露水打湿了我的脸,那不是眼泪。小小用头发盖着我,跪在我身边将我吻醒。
    我误解了小小这个举动的含义。我以为这是表示不安或歉疚。可是小小十分疑惑。难道你是要我道歉吗。我一直和不同的人生活在一起呀。你每次进入梦中都不相同,有时你兴高采烈,有时你悲戚忧伤,有时你孔武有力,有时你又羸弱多情,我该向哪一个你道歉呢。
    我低头不语,而且震惊,我从不知道梦中我以许多不同的面目出现,以怪诞的方式表达着爱情。
    小小俯身吻着一言不发的这一个我,吻着我这一次的胡髭和指尖,她深深叹气说,你爱得太深了,而你却不知道。
   
    坦白 
    当你太爱某一个人的时候,你会为她遇到你而惋惜。
   
    谋杀 
    在梦中我从小小安祥的神情里感到了旅行者的魅力。我忽然萌生要与这面容模糊的旅行者交友的愿望。他还在我的梦里吗。
    不,小小说,他走了。他在溪边那面绝壁上消失了,你的梦境肯定有一扇门。
    我瞪大眼睛,旋即从梦中回到现实。我追赶那个并不存在的人,本来是怀着友谊的热望,可是当我越过梦境和现实的断桥,进入叙述之中的时候,心中却燃起了怒火。那旅行者在这怒火中在断桥失足落水,我残忍地微笑,欣赏这个没有五官的男子遭到天谴,任他在水中挣扎和呼喊,我稳坐岸边,不曾援以救手。相反,在他好不容易从水面露头的关键时刻,我用笔重又狠狠地把他按在了河底。
   
    焚烧梦 
    第一个女孩死了。梦并不完美。讲述中我构陷了虚构的男子。我没想到这篇小说竟会这样。这三重打击使我倍感沮丧。若不是小小一声凄厉的尖叫,也许我不会飞奔到梦中。
    小小惊恐地扑向我,我暗想梦该完结了。她浑身颤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有一根毒蔓藤陡然冒烟起火,火正象蛇一样窜进我们的房子。
    我推开小小冲过去,扯起那吐着蓝色火苗的蔓藤,不禁大惊失色。那竟是一根电线。在我的梦境中怎么会有一根电线穿境而过呢,我大惑不解,然而危急的情势不容我细想。它喷着火,火舌舔着草木,拍着门窗,起初我梦中的一切拒绝燃烧。但最终还是抵御不了毁灭的诱惑。童年那些绿荫如盖的树变成了火树,满地蓖麻籽发出了爆裂的脆响,一股焦糊味弥漫在我的脑子里。
    小小意识到一切都无可挽回时,表现出了出奇的镇定。她把四处乱窜和哭喊不已的孩子们聚扰在一起,集合在她身后。她抬头仰望那浓烟掩蔽已经望不见的天,从容地向后拢了拢秀丽的长发。她伸出双手徒然地护着她的儿女,苍白的脸庞洋溢着一种牺牲快感,蓝色的眸子却流露着苦痛。
    她的发烧成了金丝,她的泪在自己胸脯上咝咝作响。我的梦就这样变成了一片焦土,回想起来真象梦。
    树木化为灰尽,溪流化为干沟,梦只剩下了遍地石头和瓦蓝瓦蓝的动物雕塑,小小曾经用泉水擦洗它们,现在小小自己也变成了要人擦洗的雕塑。一丝永恒的微笑烧结在她的嘴角,她靠在儿女的墙上,任何呼唤哀求都不能使她改颜。小小沉入了另一个更深邃的长梦之中。
  
    结尾 
    我悲哀地入徜徉在劫后的梦里,独自伤心落泪。第七天的晚上,我举目环视死寂的梦境,蓦然瞅见了绝壁上豁然洞开着一扇被火烧开的门。小小说得不错,我的梦中真有一扇门。
    我擦干眼泪攀上陡壁,钻进这扇门,手告诉我这是一个漆黑的暗道。我惊诧地跌跌撞撞朝深处走,发现它并不太长。我走到另一端,触到了另一扇似乎是用浆洗的布包裹的纸门。
    我怀着好奇和惊惧推开它,谜底揭开了。我来到了我日记的某一页。这一页写道。一九XX年X月X日,在某市艺术展览馆参观现代雕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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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微笑

 

这里安歇的人,名字刻在流水上 ——作者

 

    (一)

    那个炎热的下午,弟弟躺在冰上,风不停地拍打着我们的窗户。我缓缓合上一扇扇窗页,曾经久久凝视窗格里那一块块方形的冒着水汽的城市。阳光下八月的城市有无数滚烫和沉默的墙,暴雨飘过来的时候,它们在那个回想起来异常宁静的下午滋滋作响,墙上的每一滴热雨都象泪珠,而且在弯弯曲曲滑落。
    父亲默默推出电扇吹冰,可他摁不下电扇的头,他不得不用尖嘴钳子拧那个锈蚀的螺丝,从此他的手总是微微颤抖。母亲一次次绊着父亲牵来的花皮电线,仿佛吃不准是否在作梦似地挨个儿抚摸着眼前的东西,整个下午母亲扶着我和高高低低的柜子在屋里到处哭泣,纷纷扬扬的泪淋湿了弟弟胖白的脸。弟弟静静地躺着,绵软的胳膊一次次从母亲怀里滑出来,重重地垂到了冰上。弟弟感到一切都在旋转浮沉的时候,曾经捂住自己井喷一般射出的血,拼命想站稳脚跟,不然他的脚趾不会扇子似地张开,翻身时还不停碰响冰。
    人们从四面八方抬来了花圈,鲜妍的纸花顿时环绕着我们,在电扇的风中“沙沙”作响。我从未想到薄如蝉翼的纸会发出这样的一种令人难忘的声音。母亲显然受不了这种声音的折磨,好几次她把枯瘦的手举过旗帜般飘扬的白发,象所有不幸母亲一样想抓住什么东西减轻痛苦。但她所能抓住的不过是那个下午父亲汗涔涔的肩膀。于是我去开门,打算把花圈搬出去。门竟然怎么也推不动,直到我奋力顶开它,才发现外面堵满了同样的花圈,花圈上坠着同样的纸花。它们象多米诺牌阵从五楼排到了一楼,我一顶开门,它们便依次全部倒下。那个下午老是有人来慰问我们,这些花圈便老是轰然倒下,一遍又一遍地逐个把它们扶起来的愤懑几乎盖过了我内心的悲哀。
    直到黄昏时分,我才开始拭洗冰凉如铁的弟弟。我惊讶的发现,弟弟浑身布满了新旧伤痕,它们在夕照的红光里闪烁着深深浅浅的紫疤,连父亲拴他的绳印都清晰可辨。父亲终于呜咽起来,他一定想起了一年前他怒不可遏地将弟弟赶出家门的情景。当时他一件件地将女人的乳罩摔到弟弟脸上,发誓言永不见他,却没料到弟弟会这样重新归来。
    幸亏极力劝慰母亲已经使我冷静下来,否则我无法想象怎么能够在双亲的注视下绕过大大小小的伤疤清洗自己的弟弟。西沉的夕阳这时刻依然照耀着暴雨过后的城市,照耀着我们紧闭的窗户,但它的光线正从所有的缝隙中慢慢流走,只有最后两个暗红的光斑久久不肯消逝。它照亮了弟弟的脸和脚,使我用被单盖弟弟的瞬间不由得想起:在弟弟身上,时光的确是从一个黄昏流向了另一个黄昏。
    他出生的时候,昏黄的暮色就曾长久地笼罩着我们的小镇。那个无风的傍晚空气似乎在“嗡嗡”颤动,炊烟如淡蓝的钟乳垂挂在天际,云下飞舞着无数的蝙蝠和蜻蜓,瓦上站立着成排的乌鸦与麻雀;那条后来变得如此著名的泉水静默地流淌在这片景色下面,一只蝈蝈的鸣叫就能盖住若有若无的水声。弟弟哭得时间很长,直到晚露扑簌簌落进草窠,黄昏的暮色一点点沁进黑红的土地,小镇才重归宁静。只剩那泉水仍在黑暗中流淌,好像永远不会干涸。我扭过头,银白的泉还留在眼底,黑黢黢的四壁印着流水的波纹,我看见两只最小的手在这水波中舞动。
    父亲哐啷一声扔下产钳,一只手便在油灯的黄光里托起了嫩得透亮的弟弟。他注视弟弟的眼睛幽暗而潮湿,那时候他看任何东西都用这种目光。这种目光下的弟弟瘦小而多皱,微红的肉里包裹着骨头的阴影,那阴影如同竹子柔软的细节。谁也不会想到,二十多年后就是这个老鼠一样瑟瑟发抖的弟弟骑着摩托车,整天屁股冒烟的在大街小巷窜来窜去。弟弟生下来头大得出奇,细长的脖子尤如瓜蒂支不起成熟的瓜。当医生的母亲不知耐心地喂过他多少钙片,也不知忧伤地抱着他晒过多少回太阳,可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他的前颅直到3岁方才弥合,5岁上他才能自立行走,一双罗圈腿根本就没法矫正。稍大一些的时候,他穿着母亲的衣服改制的长衫,几个小时地坐在泉边用片石击水和投入潭中凫水,这双腿在我的记忆中一直象青蛙一样划动不已。
    弟弟是漫长夜里父母彻夜不眠的产物。那些夜晚哆哆嗦嗦起夜的我常常踩到醉似乱泥的一团父亲。尽管经济十分拮据,过年只能吃到一只鸟一样的脱毛公鸡和从镇上唯一的饭铺买来的黑硬馒头,尽管父亲一喝酒便醉,一醉就将土碗摔得四开八瓣,母亲却从不间断为父亲灌回一毛七一斤的烧酒。父亲每次端起酒碗目光温和得怕人,唯有端碗的手微微颤抖,就好象在拧多年以后的那个电扇螺丝。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刚刚端起酒碗的父亲,我们是怎样来到这个小镇的。父亲的脸唰地一下变得煞白,他的嘴象枯塘的鱼翕动了半晌,仿佛要慢慢吃掉这个可怕的问题。那时弟弟还没降生,弟弟还在父亲的酒里。刮风的夜里我无数次醒来,父母抱头痛哭的声音从那道将土屋一分为二的竹笆背面隐隐传来,刺疼了我的心。竹篾上贴着发黄的报纸,报纸横七竖八印着林立的手臂和硕大无朋的黑体标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瞧见这样的报纸就觉得背面会隐隐传来令人心碎的声音。
    住在泉边的母亲却没有奶水,弟弟是靠吞咽开水泡馍长大的。当他生出两枚门牙时,他就能象兔子那样啃萝卜了。母亲为消除他浑身的痱子,曾经用苦瓜擦抹他的皮肤,意外地发现他还有对这种菜蔬的嗜好,发绿的苦汁淌进他的嘴角时,他居然咂摸得叽叽直响,使我们惊奇不已。因为这儿红色的粘土结出的苦瓜既苦且涩,我们一家人从来不吃。
    “这崽子是个怪物”,父亲不止一次朝我们叹息。弟弟早到了走路的年龄却不会迈步,父亲一度忧心忡忡,怕他是先天的残疾,有几个月时间他一次次用手臂圈住他,指望看到他走路,但不久父亲便失望以致失掉耐性。他找来棕绳套住他,把他拴在床腿不再管他,任弟弟无数次跌倒和爬起,在地上刨出一个扇形的坑。弟弟没有任何玩具,母亲塞给他一只旧搪瓷杯,他就无休无止挥舞它,直到将杯上的“先进工作者”碰得只剩一个红色的小“井”字他才失掉了挥舞的兴趣。他扔掉杯子的那一天,突然朝我伸出了双手。他揪住我的耳朵使劲摇晃,甚至还用透亮的手指抠我滴溜溜打转的眼珠。他是那么小,长期的捆绑使他根本不知道一言不发坐在旮旯的我是谁和是什么。但当我揽住他时,他变得那般温顺,方方的头一个劲儿在我胸上转动。我闻到了一阵奶香,我不明白从没吃奶的弟弟怎么会朝我们散发奶香。我忍不住第一次亲这个小人儿,他的口水涂得我满脸滑腻,小小蠕动的嘴刹那间就学会了贴在人的脸上。
    我没留意叮当作响的父亲已经安静下来,正怀着复杂的心情望着我们拥抱。等我觉得空中呼呼生风的时候,父亲早已用他沾满红泥的手猛地拨开了我们。我猝不及防,仰面压垮了据说是奶奶传下的那把竹椅。
    父亲似乎厌恶任何亲昵的举止,他孤僻而又乖戾。父亲从没在我们面前凑近过痛苦的母亲,从我们会走路起他就停止了拥抱我们,而且从这次被拨开以后,我们兄弟再也不敢彼此亲近。虽说居住在如此狭小的空间,四个人几乎转不过身来,但我们最终还是学会了同时穿行其间而不互相接触。偶尔我和弟弟一不留神碰到父亲,他会闷雷似地质问我们:“眼睛长到哪儿去了?”
    当时我就四脚朝天地躺在这个父亲的脚下,张皇失措地仰望了他。我看到的他五官全都挤在了一块,眼睛如同长在两个圆黑和扇动的鼻孔之上。我不禁感到,一个人被仰望他该是多么丑陋啊!那时候弟弟还没有思想,他吓得哇哇大哭。父亲并不睬人,重又转身用瓦刀敲打那些比馒头还硬的土坯。我不敢去哄弟弟,只是怔怔地望着他哭,望着他的小手伸向我亲他的时候呆过的地方。我作梦也不会想到,弟弟一鼓一息的胸脯二十多年后会被人无缘无故戳上一刀,并由此变成人们心目中的英雄。


    (二)

    父亲正在打灶,所以他双手沾满红泥。父亲失去工作之后,一直象泥塑坐在阴暗的墙角,他的手平搁在膝头,安静得几乎能听见他指甲生长的声音。我们走过他全都胆颤心惊,连母亲也在他面前绕行,空间和时间仿佛在父亲身边产生了弯曲。但这种局面没有维持太久。日子一长,我们便习惯了屋角坐着一个纹丝不动的父亲,而另一个角落拴着爬来爬去的弟弟;我们在父亲面前穿行如梭,几乎视他为无物。当一个中午竹椅忽然尖叫一声,父亲满面尘土站起身时,我们都吓了一跳。父亲擦了擦眼睛,在弥漫的浓烟中剧烈地咳嗽起来,青烟灌满了他的嘴。
    母亲正鼓腮吹火,吹火筒淌出的口水和湿柴流下的泡沫打湿了她的鞋;滚滚的浓烟从灶洞卷出来,使我们的发际炊烟袅袅,好象我们也在默默燃烧。还没等母亲反应过来,灶已经轰地一声垮了,父亲变戏法似地从背后亮出了一把沉重的瓦刀。
    从这天起,父亲开始没完没了地打灶,砌了撤,撤了砌,他尝试过把灶砌成圆形,方形,六角形和椭圆形,努力要替母亲砌个永不串烟的灶。他挖空心思扩大灶洞拔高烟囱,整天的琢磨使他忘掉了烦恼,手上结满茧子。每到新灶落成,他兴奋得搓手跺脚抓头,纷纷脱落的头发被他毫不犹豫地和在泥中,抹在了下一个灶上以增强泥土的粘性。母亲对每个新灶都称颂备至,却没能阻止父亲的折腾。他每次端起酒碗都声称要给她打一个更好的灶。父亲不停地打灶唯一的好处是他酒醉后不再摔盆砸碗了。他的折腾已经与他的初衷相去甚远,他本来想使母亲省些力,可现在母亲却不得不天天伏在临时搭起的灶前烧饭。每回我和弟弟一高一矮地放学回家,总看到母亲在门口那个四处冒烟的灶前吹火,薰得涕泪交加面容模糊。
    母亲终于忍无可忍,她夺过瓦刀对父亲说:“我来打灶,你做饭!”父亲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他泪流满面地蹲在地上,头垂得那么低,我从背后只看得到他的双肩,他死命地抠着泥土,声音在两膝之间哀求母亲:“最后一次,就打最后一次。”
    这回他从后山那个蒿草齐腰的坑壕挖回了一挑红土。那土红得刺眼,就是太阳全部的光红照在一把土上也不会比它更红。父亲和泥时,从红土中捏出了发绿的小东西,他说这是子弹壳。小东西全都锈出了大大小小的小孔,用水刷洗它们的时候,泉水象时间一样从这些小洞流了出来。子弹壳用一根细线串连起来,成了弟弟爱不释手的玩具。风一来它叮当直响,我和弟弟常常听着这声音呆呆地眺望远处烟雨蒙蒙的山岗。
    最后这个灶父亲砌得十分出色,而且再也没有打过它的主意,直到十几年后他搬回一个液化气罐子,才用八磅锤砸碎了它。他别出心裁地给它安了炉齿和风箱,还在灶沿勾勒出古色古香的花边,在灶壁画上了不屈不挠的腊梅。新灶烧不多久便锃光瓦亮,碰上去铿锵有声,引来不少啧啧称奇的人观看。
    鉴于家里第一次有了客人,兴冲冲的父亲决心粉刷我们的墙壁。他以为观音土就能使四壁生辉,不料油烟薰黑的土墙根本不吃白灰,结果墙被他涂得花脸一般,使我们童年时代面对墙上似是而非的动物和面目狰狞的怪物不停地作噩梦。我曾经梦见一群青面獠牙的人在月辉如霜的静夜推我落井,而且总也落不到井底,多少年来我重复作着这同一个怪梦,父亲对此毫不知情。
    人们从参观父亲的杰作进而发展到纷纷邀请他打灶,父亲并不推辞,一一允答下来。他从后山挖出小山似的红土,半跪在那些日子里一户挨一户地打灶。他没日没夜打灶表现出来的热情直到今天我也困惑不解。
    镇上最后一个请他打灶的人是母亲那个卫生所的所长。父亲明白这才是真正的最后一灶,所以打得格外精心,甚至还巧妙地在锅两边埋下陶罐用来温水。长期的劳作使父亲身体羸弱,瘦得如同河虾,他躬着腰默默砌灶的样子引发了所长的同情心。所长是个复员军人,腰板挺直头发粗硬,略略左倾的右肩和一高一低两只眼睛证明他不仅长期练过瞄准,而且真的打过枪。他唯一的缺点是抽烟和吐痰,所到之处无不烟蒂满地痰迹斑斑。当父亲用尽全身力气抹上最后一抹红泥时,所长吐了一口浓痰,说他准备给父亲在所里安排一个临时工作。父亲一听到工作这两个字,两只手上的东西一齐掉在了地上。
    所长所说的工作,其实就是给卫生所打杂,这包括踩着碾子在碾上碾药,用铡刀铡碎药物的根茎叶,将换药室和手术间的污物倾入泉中并涮净脏桶,以及蘸着石灰在所长选定的墙上书写“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和“人类非做到有计划地生育不可”。所有这些工作的报酬是10元钱。十几年后的一个夜晚,当母亲为我揭开一个装满钞票的米坛子时,我浑身颤栗牙齿发冷,不禁深深怀念起这个每月郑重其事地捧回10元钱的父亲。
    父亲第一次领到工资,给我和弟弟买了硬糖,给母亲买了发夹,给了自己买了一包“万山红”香烟,这种廉价的香烟盒上画满了猎猎舞动的红旗。父亲叼着这些烟卷整天手脚不闲。他甚至高兴地哼着“月照征途风送爽”用驴皮熬制明胶,粘好了过去摔碎的粗瓷花碗,我压垮的断腿竹椅也被他耐心地修复了。父亲在这个短暂的时间内变得异常温和可亲,他头一次允许我和弟弟一左一右跟着他,看他用石灰水重描日渐模糊的标语,看石灰从墙缝里呛出甲壳虫、地老虎、蜈蚣、七星瓢虫和不知名的百足小虫。我和弟弟争先恐后地踏它们,父亲倾听着小虫噼噼啪啪的爆裂声显得开心和快活。
    正是在这个时期,帮药房打杂的父亲对药物发生了浓烈的兴趣,闲下来的时候,他手抓各种药物,对它们进行了沉思冥想。他试验过用山茱萸补肾虚,用板兰根防脑炎,用鸡内金治胃亏,用猪苦胆疗失眠,用甘草汁平哮喘。他翻出一本发黄的线装本子,据说那是跟人学徒挨冻受饿端屎倒尿两年一无所受的爷爷一气之下卷走的《验方精钞》。父亲照着这些方子配伍,自制了一箱瓶瓶罐罐的药水。他大胆地改造了这些药方,例如在风湿搽剂的配方中,他自作主张添进了蛇毒和干蝎。他从没学过医,他所有的医学知识仅限于幼年听到的流传于民间的偏方和歌诀。因此他能够不顾性热性寒将药物掺合在一起。冬日的清晨,他常常扛着竹竿出去找蛇,浓雾一次次遮住他孤单的影子,远远地只见一双移动的黑色套鞋,多少次我孩子气地盯着这双破胶鞋,耽心毒蛇发现他的漏洞。
    但他总是平安而返,手里拎着死了还象活着的花蛇。除掉药用部分之后,父亲晒干蛇皮自制了一把二胡。琴弦是用棉线浸过桐油制成的,琴码则是一小截去芯的铅笔。这是世界上最粗糙最低沉的一把二胡,他居然背靠曲柳拉成了调。悠悠扬扬的曲调象雾飘在泉上,带走了许许多多相同的日子。那曲调凄凉而快乐,简直象父亲即兴创作的一样,我只听一次就牢牢记住了,想忘也忘不掉。记忆就是这样奇怪,它尤如泪水打湿的信笺,有的地方太模糊,有的地方又太清晰。
    不管怎么说,那是过去岁月中父亲少有的一段充满活力和自信的时光。为在我和弟弟身上试用他的药水,他常常与母亲争执不下。他不仅发现酒精和卤水一样能使鸡蛋凝固,而且还发现一种退烧针剂偏偏止鼻血具有奇效。每当我们生病,这些发现和他的药水都令他坐立不安跃跃欲试。有不少这样的夜晚,泉反射着月白色的光,我们都病倒了,浑身来苏水气味的母亲和通体中药气味的父亲在我们床前争论不休,他们象皮影戏的影子,一进一退滑稽可笑。每次的争论结局都是父亲垂头丧气坐在他的药箱上,气鼓鼓地看母亲喂我们吃该吃的西药。有一次,我和弟弟在学校吃了细糠和地米菜煮成的忆苦思甜饭,整整三天腹胀如鼓水米不进。这次父亲再也不能等闲视之了,他抱着他的瓶瓶罐罐声称,不管是天王老子地王爷,他还从没遇到过一个吃了大黄不拉稀的人。父亲言之凿凿,病况又岌岌可危,母亲破例作了让步:我吃大黄,弟弟吃西药。结果我俩几乎是同时提着裤子奔进了茅厕。父亲不禁抚掌大笑,母亲见状也忍俊不禁,卟哧一下笑出声来。
    父亲的药水令母亲心服口服,是在他毛遂自荐一举治好所长的大骨节病之后。所长只涂了三次父亲的风湿搽剂,疼感便完全消失。所长心中高兴,目光炯炯地吐了一口浓痰,当即就一挥手给父亲指派了新的任务。他腿脚灵便地抱来了一捆白纸和一堆红彤彤的书,要父亲用这些薄得透亮的纸贴住那堆书上的“最高指示”等字样。父亲不敢怠慢,埋头贴了一个夏天,生怕漏贴一处被处长检查出来。长久的低头作业使全身沾满浆糊和纸条的父亲站起来两眼发黑,天旋地转。他刚刚贴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所长又拿来了更宽的纸条,吩咐他在全所的窗玻璃上贴“米”字。父亲大惑不解,所长冲他摆摆手,又用双手做了一个按住的动作,他说:“你别问,你只管贴。”父亲于是又爬高上低去贴,玻璃划破了他的手,秋风舞动着他的衣角和纸条,渐渐地他被这机械乏味又莫名其妙的工作折腾得精疲力竭。有一次我偶然抬头看“米”字那边的父亲,发现他每一块脸都痛苦不堪。


    (三)  

    秋天风从泉上吹来,镇子立刻就能充满干柴和锯沫的香味。已经读了初中的弟弟正是望着风中起伏的枫林,才陡然想起了久已弃的爱物。他又找出那串声音悦耳的子弹壳,重新与它形影不离。每天放学,老远就能听到弟弟穿过小镇。镇上的人们全都惊奇地望着盘腿的弟弟和他身后跟着的一群灰头灰脑的孩子。弟弟走在这支奇特的队伍前面,每天足踏卵石小街,象陀螺一样旋转着挥动引人注目的子弹壳。家里人没有管他,谁也料想不到子弹壳会埋下不幸的种子。
    那一天,每回一直响到家里的子弹壳声音突然在镇子中间嘎然而止。不一会儿弟弟捂着一只眼睛回来,说所长的儿子抢了他的“铃子”。母亲忙不迭地冲洗了弟弟受伤的眼睛,她刚刚用土霉素软膏包住弟弟,所长就带着他的儿子和这儿子脸上的一道血印进来了。所长只是微笑,还亲切地拍着弟弟的头说,以后别再抓哥哥啊!父亲松了一口气,连连道歉,所长宽容地一摆手坐在了那把竹椅上,竹椅吱吱叫个不停,好象所长在暗暗使劲。父亲不由分说打了弟弟,任谁都拦不住,弟弟死死地咬紧牙关不肯告饶,默默用那只好眼顺脸颊流淌下一行热泪。所长看着看着也坐不住了。
    从此以后药房再没人喊父亲去切药,所长也再没给父亲指派任务,倒是母亲新增了没人愿干的计划生育工作,这工作要经常下乡,而且吃力不讨好。父亲每月的10元工资所长仍旧微笑着送来,父亲好象烫手似地一次次想推掉这嗟来之食,终于有个月他红着脸嗫嚅地说:“所长,这工作我不行,换别人吧”。
    所长微笑得更厉害了,一高一低的眼睛好不容易才把目光对准父亲,那神情仿佛在瞄准。他叹气说:“唉,我早知道这差使屈了你”。后来我也向他辞职的时候,他同样是用这种动人的语调挽留过我,他这语调简直象一切优秀艺术一样:你明知它是假的,却又感动得不行。
    父亲的再度失业使家庭平添了抽烟这笔开销,经济状况更是捉襟见肘。母亲再次压缩了生活费用,每天一吃完晚饭油灯便被捻灭,我们全部静默地坐在黑暗中等月亮出来,没有光亮我们谁也不愿说话。在这些日子,父亲沉默寡言,他只做一件富有建设性的工作,他让母亲从病人那儿收集丸药的封蜡,然后溶在注射器里制成高低粗细各不同的蜡烛。他又拉起了二胡,而且终于挖断了低音弦,琴码滑落到泉中,变成了记忆深处一个毫无意义的黑点。父亲重新回到墙角,我们又能听到他指甲生长的声音,时间仿佛只是拐了一个弯儿,现在又拼命流了回去。父亲对一切都漠然视之,就是在母亲揭开纱布,瞧见弟弟受伤的眼睛变成斜眼而失声痛哭时,父亲也无动于。母亲伏在墙上,观音土染白了她的头,顷刻间显得苍老的母亲要是有先见之明,知道弟弟的斜眼竟致招来杀身之祸的话,她会哭得更加伤心。
    父亲到底还是有所触动。酒后他再也不摔碗和打弟弟。代替这些的是把我们慢慢拉到身边,压低嗓子讲岳飞的故事,每回讲到十二道金牌唤回岳公,他都泪如雨注。父亲反反复复讲这个故事,好象天底下只有这一个故事。长年累月被迫听这个故事使我们心生厌倦,而且产生了一个父亲始料不及的古怪想法,我们觉得岳飞一定就是父亲这个模样:精瘦而蜡黄的脸,下巴长着焦枯而稀疏的胡须,手中举着枪就象父亲在大雾时分举起打蛇的竹竿。
    天知道父亲怎么连自己也讲腻了,有一天他突然话锋一转,异乎寻常地讲起了8棵树栽6行每行3棵的游戏和鸡兔同笼的数学题。正当他兴致勃发两眼放光讲鸡的腿移过等号必须变号的时候,母亲披头散发跌进了家门,鸡兔问题我们一辈子就只听到了这一半。一个农民拦住巡诊归来的母亲,在黄昏宁静的田埂上用雨点一般的拳头殴打了她,因为他那一口气连生5胎的女人被母亲毫不留情地上了环。
    父亲问明原因,几乎象狮子一样扑在了一沓空白病历上。他点燃了十根蜡烛,伏在桌上写了一天一夜的申诉,厚硬的病历纸无数次被他戳破。第二天深夜,父亲站在小屋中央朗读情辞凄绝的申诉,他念得声情并茂,写得细致生动,母亲听着如同又挨了一次打。我和弟弟在一旁哭成了泪人。我们都认为,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父亲的申述状打动,而他提出的赔理道歉和赔偿医药费的要求也十分合情合理。
    父亲找到所长,所长要他找公社,公社要他找大队,大队要他找小队。生产队长却朝父亲呕心沥血写出的厚厚申诉说了一个字:球。父亲被激怒了,他一把抓住队长的衣襟与他评理,他朝围观的人声泪俱下的地讲述了妻子被辱遭打的经过,他以为他曾经给他们许多人打过那么漂亮的灶,人们会感念他同情他,会站出来替他主持公道。可是等他讲完,人群却鸦雀无声,仿佛面前是一堵面孔垒成的墙。人们一言不发地散去了,父亲后背发冷,如同被人钉在了圆形的空旷的稻场上。
    母亲就这样一病不起,她浑身的皮肤下埋藏着疼痛,轻轻触到她也会令她尖叫不已大汗淋淋。夜晚她的尖叫声总是将我从那个不断重复的怪梦中惊醒,她翻来覆去只是叫:“废物,你是个废物”。我清楚地见这叫声愈飘愈远,化入了泉声。这些死寂的深夜我恍恍惚惚产生了一种幻觉,好象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一家人。
    父亲犹如中了魔一般在屋里踱来踱去,如水的月光照着他来回走动的身影,月亮一会儿从他耳朵里进去,一会儿又从他头发里出来,他一块块掰碎了已经粘好的瓷碗,一瓶瓶扔掉了那一箱药水,他烧毁了竹椅和二胡,空中弥漫着难闻的汗味和焦糊味。当父亲举起生锈的瓦刀要砍倒月光下黑红的灶时,我和弟弟一齐跪倒在他的面前。瓦刀轻轻落在灶台,砍出了一道淡淡的印痕,月光立即感到了这微小的不平,把它变成了一道微笑的白印。
    父亲终于安静下来,可夜夜无法入眠,猪苦胆对此也无能为力。他抽完了最后的烟,喝完了最后的酒,烟加重了月光的蓝色,酒使这蓝光滴进了他的喉咙。有一天深夜他忽然从床下刨出一堆书的碎片,找出了幸存的一本老鼠啃掉了硬皮的书。读这本书成了他唯一的消遣。几年后,当他翻译产品说明翻出这本书时,他指着书上像修剪整齐的灌木似的文字,谈到了它的来历。当初他俄语很好,因为他的乡音中充满了卷舌音,他发P这个弹舌音毫不费力,所以别人还在衔着石子练习时,父亲已经跑到大桥工地跟一位外国专家交谈起来,那位援华的斯基同志友好地望着他的小黄面孔,从袖子里变出了这本《俄华词典》。
    母亲长年卧床不起,父亲又对一切不闻不问,生活的担子事实上已经落到了我的肩上。我带着弟弟象孤儿一样打柴禾、扳竹笋、挖野菜、揭地耳、摸鱼虾,瘦得像麻杆儿风一吹就能倒地。父母似乎已经习惯了饥饿,他们一次次推开我们捧去的铁黑色的汤饭,好像他们过去没有买过食堂的剩饭,也没有因为拥挤将糊汤面糊到彼此的头上。
    家用和购买学习用品得靠我们自己,我们不能像别的孩子向父母伸手。我甚至从鸡屁股里抠软壳蛋换钱,我们靠砸石子儿给修路的人换钱。为了迅速卖掉石子儿,我们用“万山红”香烟敬奉过收石子的工头。一心想挣钱,这使我们兄弟俩上课思想不能集中,皴裂的手捏不住笔。我们只好硬着头皮到街上卖水。因为这时候人们已经发现门前这泉是条矿泉,它富含人体必需的碘、锌、镁、铜、锰等几种微量元素,是条罕有其匹的优质矿泉。镇上有不少人家开始以卖水为生。我们兄弟加入了卖水大军,大雾的早晨,我们尾随着人声鼎沸的长队,穿过烟雾氤氲的树林和水珠描出银边的灌木到源头取水。可惜我和弟弟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游人不相信我们摇摇晃晃抬来的是真水,使我们想自己挣钱一人买一套新衣的愿望迟迟无法实现。
    父亲对镇上发生的惊人变化充耳不闻,仍然枯坐在墙角,仿佛要把土墙望穿,倒是母亲不时从床上欠起身问问镇上的新鲜事。父亲几乎没迈出过小屋,当我端出一碗卖水挣来的镍币,央他带我们去照张像时,他惊讶得差点儿从凳子上掉下来,他结结巴巴地问:“镇上有照相馆了?”我们三人来到新落成的照像中心大楼,父亲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