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羞耻:天下规划一大抄

《吴鹏飞文集(第七卷)》代序

吴鹏飞、苏良雄

 

        规划设计担负的历史责任和使命宗旨,是把城市规划成最适合人类栖息的地方,而不是最不适合人类栖息的地方;是把景区设计成最能带来乐趣的地方,而不是最能消灭乐趣的地方。

        如今,无论我们走在城市的繁华街道上,还是走在崭新如画的景区中,常常会不禁生出一种错觉:不知此时,身在何处。因为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全民旅游时代的到来,让中华大地的大小城市、江南江北的大小景区,在眼前像魔术一样从一个娘胎变出来:一样的外观造型、一样的玻璃幕墙、一样的广场、一样的喷泉、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景观、一样的花海、一样的山坡、一样的码头、一样的商街……漫步其中,“身在异乡为异客”竟成了一种奢求的感受。

        城市如人,美丽帅气的外貌固然重要,深刻的内涵才真正让人感动。提起维也纳,你的耳畔会响起音乐之声;提起普罗旺斯,你的眼前会浮现海浪般的薰衣草;提起威尼斯,你的鼻子会嗅到水乡气息;在巴黎,埃菲尔铁塔、卢浮宫构成法国历史的缩影;在迪拜,棕榈岛、帆船酒店成为人类奢华的象征……是什么让世人为这些城市倾倒?是与众不同的特色,是前所未有的创新,是与城市脉搏相吻合的文化,是城市基因代代相传的传承。这些创造性的劳动,成为城市的魅力所在,构成了城市的根本和基因。

        而在中国,正在上演令全世界人都瞠目结舌的闹剧:青山碧水构成的美丽中国,正在被无真思想、无真创意、无真创新的“三无”规划建设成丑陋中国。在中国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对于各种有形无形的智力劳动,只要是对外输出与世界接轨,就格外注重知识产权的保护,而对永远不会对外输出的房子,我们似乎没有丝毫的原创保护意识,全国规划一大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更有甚者,抄到国外,英格兰小镇、瑞士小镇、奥地利小镇、美国的白宫、法国的铁塔、英国的伦敦桥、澳大利亚的歌剧院……统统都莫名其妙地搬到中国大地上了。

        画家齐白石曾对自己的学生说:学我者生,似我者死。规划设计莫不如此。丢开自身的特色文化,一味地追求粗暴式的现代化,简单模仿、照搬照抄,美其名曰“借鉴”“参考”,最终只能导致城市和景区建设的雷同、刻板与僵化。对于整个城市而言,在建造之初就失去了永恒的魅力,对地产项目和旅游景区而言,在市场营运中往往注定了陷入泥潭,会无比艰难。

        黑子白子的围棋,能做到千古无重局,可见人类智慧之无穷、自然变幻之万千。而结构复杂、用材复杂的规划设计,在那么多所谓的规划设计专家面前,为何就千城一面、千村一面、千景一面、千房一面了呢?

        无论城市还是景区的规划设计,都必须建立在对城市内涵的洞悉、对历史文化的提炼、对人性人居的关切上。唯有如此,做出的方案、建出的房子,才能摆脱被钢筋水泥桎梏的宿命,有灵魂、有思想、有新意,焕发无限生机和魔力。

        在我们多年打交道的经验中明显感觉到,无论是北京上海深圳,还是清华北大华科的规划设计院中,具备相当水平的人文素养、思想内涵、创新精神的大师凤毛麟角,堪称中国的规划之痛、城建之痛、开发之痛。

        不能完全怪这些规划专家。

        当今的中国教育,有一个人所周知的重大缺陷,就是文理分科。文理分科在国内始于1977年的恢复高考。但事实上,这种制度源于对前苏联模式的照搬。二战使前苏联损失了大批知识分子,战后重建急需以分科教育来快速培养各类专业人才。中国在1949年后,面对同样的难题,也作出文理分化的选择。在1952年后,文理分科在高等教育中得到进一步深化,国内开展大规模的同类型院校合并的运动,让工科院校更具专业性,大力削减了这些院校的文科课程,以适应当时市场经济的大政治环境对工科技术性人才的急切需求。这就造成了一系列突出的问题。最为明显就是理工科人才在人文知识方面的严重缺失。理科学生不再学习政治、历史、地理,更少阅读文学经典等,知识面偏窄,致使缺乏人文精神,有时甚至连基本的文学常识都不懂,更妄谈融会贯通、提炼概括。

        这种教育的缺陷,在规划设计专业表现得尤为明显。国家在建立城市规划学科的时候,本意是为国家培养一大批城市规划专家,而套用了前苏联的教学模式——仅仅以工程技术专业和建筑专业作为城市规划专业主导学科——后,就让城市规划这个学科专业进入了死胡同。好比国家要培养一批音乐指挥家,而这个音乐学院却没有指挥系专业,让这些本该学指挥的去学拉小提琴和大提琴,毕业之后,这些将小提琴和大提琴学得出神入化的演奏家,又不得不去充当指挥家,不乱套才怪!

        很多大名鼎鼎的规划设计专家,没有受过系统的人文教育,缺乏对文化的感知,实际上只是会机械描绘图纸的技术工匠而已。他们谈起法规数据来,滔滔不绝,但讲到城市的核心文化、消费者的内心需求、旅游产品的创意创新,往往就茫然不知所云,极其肤浅幼稚,最后只得将自己曾经看到的、别的方案里面提到过相似的、零碎的想法,组织拼凑在一起,印成一本本花花绿绿、不伦不类,与项目所在地没有本质关系的规划设计方案,拿出来忽悠开发商和官员。

        我们在长期目睹投资商手中大把大把的钞票被浪费,官员手中大片大片的山水被糟蹋后,深感痛心,以多年来对文化旅游、城市建设长期思考和策划的“资历”,跨行充当起规划设计这支“乐团”的“指挥者”,所做方案常常意外地令人激动不已,不仅赢得开发商、政府官员的高度认可,还在规划圈中被奉为经典。大家对新思维、新思想、新创意的渴望可见一斑。

        如果对以往成功案例作简单总结,那就是因为我们基本上遵循了五个重要的原则,可以概括地说是五个“创新”。

        一是理念创新。始终站在人类发展的角度,在常人容易忽略的细微之处,洞察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以极具创造性的思考,把握住未来的趋势,领行业之先,让方案具备令人耳目一新的前沿感。

        二是思想创新。始终站在城市建设的角度,对众多的文化进行一一辨析、层层论证,高度梳理,凝练成城市文化的最核心的概念,进而打破常规和流俗,将抽象的文化概念、文化符号,巧妙转化成具体的规划思想,让整个项目具备独具特色的灵魂。

        三是战略创新。始终站在当地政府的角度,找准城市发展的真正需求。我们往往在平淡无奇中创造惊喜,让每一个项目都在某方面具备相应高度,在被赋予了某种特质后,它们成为地标、成为杰作,成为一届政府的得意手笔,也让城市具备真正意义上的新亮点。

        四是体验创新。始终站在消费者和游客的角度,将自己想象成他们中的一员,每有创意,就要扪心自问,自己是否真心喜欢,会不会花钱花时间花精力来体验消费,是否能收获到真正的快乐,唯有如此,我们设计的具体项目才能给任何他人以感同身受的共鸣感。

        五是模式创新。始终站在发展商的角度,在对市场有足够把握的基础上,通过对文化的特殊洞察、对产品的高明阐述、对营销的独特设计,让方案接地气能落地,将市场利润最大化,不仅保证投资安全,还尽全力做到以最少的投入赢得最高的产出,真正实现投资商、营运商、商户等相关利益体的共赢。

        我们的团队,无论学识如何、水平如何、经验如何,敢于旗帜鲜明地提出绝不抄袭,坚持创新,在文化上符合所在城市,在建筑上做到独一无二,对得住投资商的信任和政府官员的期待,不能不说是中国规划界最后的一点良心。从目前成果来看,五个创新久经检验,行之有效,是我们切入规划设计领域后的最大心得,在以往百分百通过率的佳绩中功不可没。

        今后工作中,我们竭尽所能探索更多、更有价值的方式方法,让规划设计于提供思想和创意的我们、于具体画图的规划人员、于翘首以待的投资商和政府官员,都是一个充满创造、充满乐趣、充满享受、充满成就的过程。

        若能此般,善莫大焉。